葬礼
   汪子禾并不是第一次听见这种声音,在目睹雷雨天的怪异咆哮声里一闪而过的兽影的时候,在看见月色下食用着爸爸的“妈妈”的时候,在盯着纸盒里爬过自己手臂的蟑螂的时候。

    在此前人生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理解不了这些,只是发现了自己与他人不同,只能无助地,恐惧地,直到那人用温暖的手掌拍抚她的后背,就像他们初次见面的那个雪天。

    然后——她某一天察觉到了,自己所见的父亲和别人口中的不一样,汪丹翎在她的眼中没有老去,在疑惑和不安堆积中的日子里,她在镜子里窥见了汪丹翎的背影。

    那里没有人类,只有被黑白羽毛大片交织簇拥的人形。

    再然后,汪子禾的噩梦变了。

    脖子上冒出尖刺的“妈妈”刨开爸爸肚子的画面又重新出现在她的梦里,再后来,那些尖刺化作羽毛,“妈妈”回过头看向房间角落里的她,那张脸变成了汪丹翎的模样——

    她失去了安稳的睡眠,逃离了她的第二个家,极力避开和过去有关的一切,直到三年前,在毕业的前一年,她收到了一条阔别已久的讯息。

    “我准备在三年后‘死去’。”

    她大概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一天,自己应该年过半百的父亲却用着和自己弟弟差不多年纪的脸庞,目光深沉地向自己传达着他的“遗志”。

    “之后,给公司换个新名字,你喜欢的名字,还有,照顾好自己和子意。”

    【这样,我们就互不相欠了。】

    她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也不太记得这1000多个日月里具体发生的事情,她努力地把自己绷紧,却在此刻乍然断了弦。

    “啪嗒。”

    水滴落的声音落在她的衣领,汪子禾回过神,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殡仪馆,她没有叫车,只是双手捧着一个沉重的木盒,只影单行地走在湿漉漉的路边。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彻底暗了下来,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很远,但身上灰烬味道依然没有散去,汪子禾抬头,发现雨早就停了。

    “啪嗒。”

    又有水滴落下,汪子禾抬手摸上脸侧,摸到一片冰冷,看着自己湿冷的掌心,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是她的眼泪。

    她抬手用袖子擦过自己的脸,长舒一口气后,汪子禾拿出手机点了几下,过了十分钟后,一辆轿车停在了她的跟前。

    汪子禾抱紧了怀里的盒子,弯腰坐进了车里。

    直到那车尾的灯光被拖拽着彻底离开了那块沥青路面,路边的被压下的枝桠才回弹到正常的位置,细长的黑影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