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
接通,用眼神示意汪子意拿了伞快点走。

    汪子意看着躲在屋檐下打电话的女人,眉头皱起地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对方眼下的乌青堵上了他的嘴,离着他姐手掌两指远的地方握住了伞柄后,汪子意走进了雨幕里。

    “…我在听,你继续。”直到弟弟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了,汪子禾才收回眼神落在自己的鞋面,溅起的小水珠跳跃到皮鞋尖,而后很快下落,留下水渍。

    “嗯,明天下班前把新方案给我,现在先去休息吧,辛苦了。”汪子禾说着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她这两天没睡好,头疼的毛病开始犯了,但要她做的事情还有许多,还没到休息的时候。

    那个人,好像也经常揉太阳穴…

    汪子禾的手指一顿,她的目光茫然了一瞬,再重新回神的时候,视线里出现了另一双被雨珠爬满的鞋面,那是双黑色的球鞋。

    她抬头,有些惊讶地发现汪子意折返了回来,他撑着自己先前给他的伞,手里拿着另外一把崭新的折叠伞。

    “…李叔买的。”明明是送人东西的那个,汪子意却别扭得很,他小臂的整个衣袖被浸湿,但依然执拗的把伞递到姐姐的眼前。

    雨珠噼里啪啦地落在伞面上,汪子禾眨了眨眼睛,她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上大学之前,那时的汪子意还是不到自己胸口的小屁孩,但现在,自己得要踩着两个阶梯才能和当初的小屁孩平视了。

    这一刻她才真正理解了“时光飞逝”的含义,接过雨伞的手都有些发软,一句谢谢卡在嘴边,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回去了记得喝感冒冲剂。”她只能借用过去的经验,摸索出如今的回答:“你淋了雨,小心生病。”

    “嗯,你,你也注意休息。”汪子意像是终于完成了任务,肩膀松懈了下来,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很快又再次消失在了雨夜。

    汪子禾一个人站了许久,电话早被另一头的人挂断,但她迟迟没有放下,直到头疼再一次袭来,她才带着雨水的冷气回到室内。

    棺材被转移到了一间别室,关上身后那道门后,淅淅沥沥的雨水和沙沙作响的树叶就都听不见了,只剩下她一人的室内落针可闻。汪子禾走到棺材前站定,表情郑重地抬手在上面敲了三下。

    室内的灯光关了大半,显得有些昏暗,但阒寂却很快被让人牙酸的“咯吱”声取代,就像是久不上油的门窗,像是摇摇欲坠的乳牙。

    “叮——”几声东西落地的清脆声响,长钉在棺材的周围落下,即便是有所预料,汪子禾还是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但来不及等她做好接下来的准备,那涂着深色油漆的棺木盖子就无声地漂浮在了半空。

    光线见缝插针地进入棺材内部,率先被暴露的是一只左手,那只手上的皮肤平整光滑,没有一点褶皱斑点,只在无名指与中指的指缝间有一颗黑色的小痣,毫无疑问,这并不是一只属于老人的手

    棺材盖荡下的阴影像黑纱一样褪去,平躺在棺材里的人也露出真容。

    那是个青年,年龄看着比汪子意还要小上一些,他留着一头略长的黑发,一直垂到了颈窝,遮盖了他面庞的棱角,让青年看上去有些阴郁和中性,他的眼睛像是不适应光线般眨动了几下,随后扶着棺材起身坐起,身上面料柔软的黑色中山装在腰腹堆叠出褶皱,飞鸟的暗纹在灯光下变化着色彩,直到他轻巧地翻身落地,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额前的刘海在起落间被扬起,额头中心有一个红点闪过,但很快被落下的头发遮住,只留下一双和那遗像如出一辙的细长丹凤眼。

    但眼前抚平衣服褶皱的人显然年轻过了头,那身黑色中山装对他来说太过老气,就像个穿了父亲衣服去参加毕业典礼的高中生。

    汪子禾低下头,掩盖自己眼中的复杂,她知道眼前的少年人确实就是自己的“父亲”,也知道他与她之间的“不同”。

    整理完衣服的汪丹翎抬起头,和汪子禾的视线交错,他默不作声地偏过视线,过了许久后才开口道:“没出什么意外吧?”

    “没有,仪式举行顺利,没有人发现异常。”汪子禾下意识地用汇报工作的方式开口,这样的模式让她轻松了不少:“子意也没有发现,请您放心。”

    “好,辛苦了。”汪丹翎微微颔首,他在打招呼地期间突然抬手,修长的手指迅速探向汪子禾的面门,汪子禾来不及避开,只能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却只感觉有一点暖意顺着她的眉心汇入四肢躯干,就像盖着太阳晒过的被子一觉睡到了自然醒,她的衣服变得干燥,身上的疲惫与不适也消失地一干二净。

    “我…”她有些惶恐,为这份她不能理解的力量,也为她刚刚想要躲避的想法,只是再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的人不见了,一旁的棺材也重新盖上。长钉也牢牢钉在上面,就好像它从来没被打开过,那个神秘莫测的人也不过是她的幻觉。

    …结束了。

    空无一物的世界里,她听见了什么东西碎裂,落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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