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简篇:玉面狼君(二)
    血月悬天,妖风飒飒。一颗断头蓦然抛上高空。底下逃窜的村民及正在屠村的狼妖,皆不约而同地露出惊惧之色——

    月下掠过一道飘逸影姿:头带眦目狞兽假面,发若墨焰凌空飞舞;身披猩红龙纹铠,脚踏银白寒铁靴;皂色革带翩翩,淬血刀影冽冽。手起剑落,一撇殷红斜洒在地。逃跑的人与妖立时不动了,俄延须臾对半分开,惊出一片嚎声。

    银靴再向后一顿,火莲九尾开绽。他如风般遁到一头狼妖身旁,振臂一斫。那狼妖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卸下一条胳膊,疼得在地上打滚。

    正当他要了结其性命时,狼妖忍痛高喊:“你是狼族的吧?我认得出来,你手上那把是睚眦剑。睚眦为龙与狼之子,祂的遗物,自然只有龙与狼才能用!”

    言罢,那兽面杀神竟真停下了动作。

    “你既是狼族,为何要屠杀同类?”狼妖一行捯气一行问。

    “狼族,会有这样的尾巴么?”他淡淡发问。

    狼妖一怔,定睛打量他身后的九尾,蓬松柔软,大有狐妖之态。“你是狐妖?不,狐妖断不可能用得了睚眦剑!”他思索稍刻,霍然忆起,“等等,你该不会是,两百年前,被逐出狼族的……”

    不待其说完,兽面杀神便举起艳煞的赤刃,干净利落削去他的头颅。

    然而狼妖还是将他的名字念了出来:“瑾!”

    周围的人与妖狼狈奔逃。瑾静静站在原地,口中低喃:“不,我什么也不是。”

    先被狐族抛弃,后被狼族抛弃——他既不是狼,也不是狐,而是一个没有容身之地的、可怜又凶暴的怪物。

    浮云蔽月,巨大的阴影罩上尸横遍野的村道。无论人还是妖,都叫瑾屠干净了。他最后走进一户人家的圈子里,牵了两头猪出来,便一径上山去了。

    夜锁空山万籁沉,寒湖映月水如镜。瑾洗去一身血腥气,爬上岸,对湖整理头发。期间却见水中人:脸似银莲,眉儿弯弯比新月;神若秋水,横波流盼摄人魄;冰清玉润,孤高艳绝,几如那桂宫月神下凡。

    瑾望着这倒影,脑中响起一阵纷杂语声——

    “狼族杀了不少狐族,你岂能留下这孽种?要么,你弃他而去,要么,你和他一同离开狐族!”

    “狼族崇尚阳刚之气。这狐媚玩意儿雌雄难辨,留着他,也不过是给咱们狼族招笑!倒不如让他下山,到人间谋食。人类淫佚下流,倒是很吃狐族的媚术。他靠这副皮囊,不愁没饭吃!”

    “这家伙?哦,是我从山脚下捡来的。美吧?只可惜是公的。这要是母的,长大后估计比妲己还勾人呢!你若喜欢,我也不要多,一次收你十钱,怎么样?”

    “喂喂,他年纪还小呢!”

    “少装模作样了,谁不知道你好这口?对小孩儿下手,那你在村里是别想混了。可这家伙是妖,谁还管你对他做什么呢?”

    思及此处,瑾猛地躬下身,捂住嘴,干呕起来。往事如泥沼,吸着他的灵魂往下陷。他卯足气力想要站起来,然而身子却不听使唤,终于,山崩玉碎,金摧珠沉。

    他倒在地上,看天不是天,却是一道道臃肿的黑影,欺压在自己身上,将童年一层层剥离下来。泪珠子涟涟地爬下眼睑,那是灵魂在泣血——

    他以为自己熬过来了,殊不知并没有。他永远被困在了八岁那年。当第一个人压上来的时候,他被拦腰折断了。而断木,是永远长不成参天大树的。即便杀再多人,他也无法忘却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即便拥有过去梦寐以求的阳刚力量,他也依旧无法直面自己作为男性的身份……

    龌龊。不洁。污秽。下流。

    多年来他一直过着绝嗜禁欲的生活。并非他无欲无求,而是他视性/欲为毒物——童年饱受荼毒的他,怎能相信世上存在两情相悦、鱼水之欢这等美事?故而欲念来临之际,他便痛苦不堪,一面渴求解放,一面又憎恶这样的自己。他不能原谅他与那些人有着相似的欲念。于是他用蹂躏的方式来抚慰自己,在摧残中获得解脱。

    翌日,天色微明。集市上早早的便挤满了人。一群少年看似无所事事地在街上闲逛,却又不时抻长颈子,往某个方向张望。

    个子最高的说:“她怎么还没来?”

    个子最矮的说:“应该快了。”

    脸上痘痘最多的说:“你们都说她美若天仙,我倒要瞧瞧她多好看!”

    肚子最大的说:“你看不看都无所谓,反正她肯定瞧不上你!”

    不多时,一阵滚轮声传来。众人举目望去,但见远方徐徐走来一人:青眸涟涟湛春水,玉容淡淡照银盆;眉黛微颦似含愁,朱唇微启若衔英;宝髻松绾,素裾旖旎;虽面若凛霜拒人千里,却自有一股倾城媚态。

    此人不是别个儿,正是瑾。只因他在这一带杀了太多人,兽面杀神之名威震四方,为免招致怀疑,只能扮作寻常村妇示人。人们哪里想得到,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竟生了张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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