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性。
春来看尽花飞影,秋至听残叶落声。珠流璧转,一年过去,玉华逐渐明白:阿爹和哥哥弟弟们都不会回来了。但她仍不愿相信他们已死。她执拗地想:他们一定是被关了起来,无法脱身,等着人去救!
将想法说与一众姐妹听,大姐质疑:“谁能将他们关这么久呢?”
玉华不假思索:“当然是二伯!”
“可二伯不得听爷爷的吗?爷爷不同意,他又岂能擅自幽禁阿爹?”
“兴许爷爷不知道呢?”
“这里可是皇宫,爷爷身为天子,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那除去这个情况,还能是什么呢?”
姐妹们互相看几眼,明明心照不宣,却都不肯照直说出。
大姐因问:“那玉华,你打算怎么做?”
她将盘算一一说来。比起接受残酷的现实,姐妹们最终还是选择支持她背水一战的计划。
一夜,宫人照常将晚饭送来。大姐随口扯了个谎,将她骗至一小间,埋伏在门后的二姐抡起木匣子将其一把敲晕。众人手忙脚乱扒下她的衣裳,给玉华穿上。
临行前,大姐抓住她的手叮嘱:“你千万小心!宫中遍布二伯耳目,你若是被他逮着,不知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玉华郑重一点首,拎起食盒踅转出去。
每日来掖庭送饭的婢女皆不同,守卫哪里记得住?见她神色自若,举止从容,便放其通行了。离开守卫视野的玉华激动不已,先是迈着内敛的小碎步,而后抑制不住喜悦之情,索性奔跑起来。
她还记得那些路径:通往武德殿的、甘露殿的、东宫的……她现在要去找到爷爷,求他为父兄主持公道!
途中问了不少人,得知皇帝在立政殿。她一刻不耽搁,风驰电掣地赶过去。
抵达殿门口,恰好有宫人出来,与她撞个满怀,双双倒地。
宫人捂着摔疼的屁股墩,忿然骂道:“你没长眼睛呢?”
玉华随口撂一句“对不起”,也不瞧她,径自提着裙摆就往殿中赶。殿前寥寥几级石阶,叫她走成了千山万水的漫长。
玉华低眉敛首地踅入殿内。风吹帘卷,熏香和暖,莲花灯树上飘着闪熠的萤火。一抹明黄色身影端坐案前,奋笔疾书。嫔妃伫立侧畔,研墨服侍。顷刻间,玉华胸中结出千万朵棉花,堵得咽喉发不出声:“爷爷……”
飞腾的毫锥霍然顿住。他矫首望来,面容撞进玉华眼中,险些将她的魂魄震开——这不是能挽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的爷爷,而是亲手将她推下深渊的二伯!
玉华惊怔不动。
二伯亦愣了些时,笔下浓墨在纸上洇开大大一团。俟他反应过来,待要动怒,身旁的妃嫔却在他肩上轻轻一摁,投下个淡如水的眼神——玉华认出来了,这是二嫂长孙氏。
长孙皇后搁下研杵,翩翩走向她,面带柔婉笑颜:“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快回去,不然你娘该担心了!”
玉华却不看她,只瞪着御案前的二伯,怒声质问:“为什么是你坐在这里?爷爷呢,你把他怎么样了?还有我爹他们,被你关到哪儿去了?你这个大坏蛋,害得我跟阿娘搬到掖庭去住,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受人欺负……”
二伯脸都青了。长孙皇后赶紧在他发怒之前命令内侍将玉华带下去。
内侍掣住她的胳膊往外提。玉华仍叫骂不休:“你把我爹还给我,把哥哥弟弟们都还给我……你这个混蛋、人渣,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
骂到后面已是字句稀碎,独余悲愤的哭声。
笔摔到桌面,墨滴四溅。二伯怫然起身,怒目在她身上扫一圈:“你是吃了豹子胆,连朕都敢指骂?”
长孙皇后忙拦下他,抚着他的起伏不定的胸口安慰:“她是小孩儿,口无遮拦,二郎你就别跟她计较了……”
二伯的确不好冲玉华一个孩子发火,遂怒声下令:“把驻守掖庭的禁卫军统领给我叫过来!”
后来如何了?不知道……
玉华只记得自己回到掖庭大病一场,把阿娘急得焦头烂额。病愈后,大姐告诉她,皇后派人送来了几件厚实的衣服,饭菜也比之前改善不少。她劝她往后老老实实过日子,别再做些于事无补的傻事。
玉华明白她意思,颔首应下。
自此,大家都默契地不再提父兄之事,仿佛他们都只曾出现在梦里,醒来,便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