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正值六月,树伞在头顶葳蕤开着。
大哥李承业蒙住眼睛倒数:“十,九,八,七……”
玉华和其余人嬉笑着散开,宛如棋盘倾覆,棋子各奔东西。
她跑到一间偏殿的柜子里躲着。那柜子尤其狭小,一般孩子很难躲进去。但玉华筋骨柔软,硬是拗出个姿势把自己楔进去了。
约莫两三刻钟过去,她的手脚有些发麻,不得不爬出来活动。然而只要听得半点动静,她便立马又缩回柜子里。
她得意地想:这回捉迷藏的赢家肯定是她了!
然而直至午晌,还不见大哥找来。玉华终于感觉不对劲,推开柜门爬出去。但闻人声嘈杂,窗棂纸外掠过一重重黑影。
她满腹疑惑,摸到殿外察看。不想一出门,便迎上成片黑潮般的玄甲。士兵披坚执锐,一听见动静,马上齐刷刷地将眼睛撇过来。玉华在那森寒目光的围剿下,势单力弱——
“混蛋,快把我放下!”
玉华被士兵粗暴地提着,口中叫骂不断:“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可是齐王!你这么对我,当心他回来砍你的脑袋!”
士兵充耳不闻,将她拎到正殿门口放下,粗暴地往里一推。玉华打了个趔趄,脚跟还没站稳,便听见谁在哽咽:“玉华……”
是阿娘!
她瞬间热泪盈眶,哭着跑过去说:“阿娘,那个侍卫欺负我,你快告诉阿爹,让他砍那个侍卫的头!”
阿娘吞声饮泣,说不出一个字。玉华看见姐姐妹妹与她抱作一团,个个抖得如同筛糠一般,泪涔涔往下落。
她不明白:“阿娘,哥哥弟弟们呢?”
阿娘望了她,一句话在喉中逡巡许久,终是难以说出。
玉华逐渐迷茫:“阿娘?阿娘你说话呀!哥哥弟弟们都到哪儿去了?阿爹呢?为什么那些侍卫敢如此放肆?阿娘你快说话呀……”
声声无力的叩问,只得到悲泣作回应。
从那天起,她成了阶下囚。
阿爹没有回来,哥哥弟弟们也销声匿迹。阿娘带着她们六姐妹离开了武德殿,搬到荒凉的掖庭居住。
掖庭守卫森严,平日里不得踏出一步。再也没有宫人伺候她们起居,也没有漂亮的衣裳头面供她们穿戴。
阿娘终日素髻缟衣,以泪洗面。向来活泼的姐妹则寡言少语,或拿着几块破布缝补,打发时间;或呆呆地坐在窗边,闻莺啼燕啭,忆烂漫旧事……
她们就像被遗忘的尘埃,在这煌煌天阙中自生自灭。
玉华曾问姐姐:阿爹和大哥他们都去哪儿了?
姐姐说:阿爹不清楚,但大哥他们都被那天包围武德殿的士兵抓走了。
玉华问:抓去哪儿?
姐姐怆然摇头。
她义愤填膺:是谁这么大胆?
姐姐迟疑良久,嗫嗫细语:好像是……二伯。
夜永更长,空阶滴响,残釭冷透疏箔。玉华心中煎熬,辗转反侧数十回,仍无睡意。倒是几个姐妹心灰意冷,早早便投身梦乡寻求慰藉。
隐隐约约,她听见一段低抑的泣声,不用想便知道是阿娘。
她溜出被窝,悄悄爬到她身后,掀开被裀钻进去。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阿娘一大跳,回过头来,捺住喉间悲哽:“是你啊,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玉华闷闷地说:“阿娘,这里好冷,被子又不暖和,我睡不着!”
于是她转身将她搂进怀里,像儿时哄她入睡那般,轻拍她的背脊:“睡吧!”
可玉华并不想睡。父兄生死未卜,她如鲠在喉:“阿娘,爹爹和哥哥他们,是不是都被二伯抓走了?”
裹着她的臂弯轻微一颤。阿娘静静道:“你不要管这些事。”
她在她怀中仰起脸:“我怎能不管?我们之所以沦落至此,都是因为他……”
“玉华!”她严声喝止,嗓音不大,却还是把隔壁的姐姐扰得翻了个身。确保其他人都还睡着,阿娘语重心长地告诫她:“这里时时刻刻都有人盯着,你可要谨言慎行,千万别像过去那样口无遮拦!只要你老老实实的,再过几年,就能出宫嫁人了……”
“那你呢?”
“阿娘自有阿娘的去处……”
“我不能带上阿娘一起走吗?”
“哪儿有人出嫁带上自己亲娘的?”
玉华内心酸楚难当,眼睑一抽,落下大把大把的泪:“那我就不嫁了!我要在宫里陪着阿娘,不然阿娘会很孤独……”
阿娘拥紧了她,嘴上笑,脸上哭:“傻丫头,也不怕叫人听见笑话你!”
玉华把脸埋在她的胸口,尽情宣泄心中悲恸。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她唯一能捍卫的便是自己身为孩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