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后篇:借刀杀人(九)
    她一口气说完,阴恻恻地笑了:“所以你才可恨呐!”

    先皇面无表情,湛静的眼眸隐含淡薄轻藐之意。武后的形貌投映其中,如一片尘埃,微渺恰似当年。

    这一刻,揿在她骨子里的愤恨骤然腾起。她不能容忍这么多年过去了,先皇还是像从前那样轻视她。

    然而她虽恨透了肺腑,面上却仍是清清淡淡一缕笑:“你苦心积虑地打入宫中,不就是为了熬到圣上苏醒,与之相认,再顺带废掉我这个其心不正的皇后么?”剔起拇指,轻抚他的嘴唇,眼中噙着丝许暧昧的杀意,“既然如此,平日里就该安分些。不然真把我惹急了,不顾情面,将你弄死怎么办?”

    这番举动,属实不像母亲对儿子。魏妈妈一行宫人看着,只在心内暗暗诧异,不敢表露到脸上。

    先皇浓眉一蹙,把脸调开,嗓音冷得发硬:“朗儿并非菩萨心肠,只是觉得人非圣贤,谁都有犯错的时候,稍加惩戒即可,犯不着这样折磨人。但既然是阿娘与善氏之间的私怨,朗儿作为儿子,亦不便说什么。”随后振袂一揖,“容朗儿先行告退!”抬脚要走。

    武后揪住他的袖摆:“等等,阿娘突然想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先皇回头,冷森森地一笑:“不会又是在天牢里吧?”

    “不是。”武后将手探入其袖袂之内,找到他修长的五指,一把攫住,“你会喜欢的。”

    先皇自然想挣开,但碍于众目睽睽,还得与她维系母慈子孝的假象,故而隐忍不发。

    武后牵着先皇踅向凤辇,途中经过善氏,以极其微小的音量威慑道:“下次再敢逃出来,我就剜去你这双膝盖。”

    善氏惊恐地哭号,一叠声求饶,却仍躲不过被扭送回掖庭的命运。先皇听着,止不住摇头叹气。

    武后唇边点缀盈盈笑意,吩咐宫人备齐车马,准备出宫。

    先皇疑惑:“是在宫外?”

    “不错。”

    “那……我也能去吗?”

    突如其来的一问。武后蓦然侧首,见秦简跟在侍女后面走着,身上套一件合欢红长裙外加郁金色衫子,发髻素净,乍看就与普通宫人无异。

    她一直都在?武后怔住。

    先皇粗声粗气地喊:“那是自然!你上来点儿,老混在宫人中间干嘛?仔细待会儿把你当个婢子落下!”

    秦简听了,赶紧屁颠屁颠地凑上来。

    武后回过神,端出一派和悦笑容:“原来你也在,一直不吭声,我都没注意呢!今天怎么头上没有半点装饰,可是那帮宫人偷懒了?”

    秦简笑笑:“没有,是我嫌弃那些饰品重,戴着不舒服,索性就不戴了!”

    先皇嗔怪:“姑娘家如此不修边幅,再不改改,往后是真嫁不出去了!”

    她羞赧地揪着衣摆,不敢抬头:“我果然,还是不习惯穿金戴银……”

    倏尔风起,丛糅一阵群芳荟萃的馨香往人身上扑。先皇灵机一动,随手折下枝海棠,插到秦简的素髻上,拉开眼睛瞧瞧,欣然笑道:“这样好多了!”

    秦简皱起细小的眉,摸摸那花儿:“不会有虫吧?”

    先皇嗅着海棠花香,自己也喜欢,便也摘一朵别到自己的幞头上,信口回说:“有虫也不至于咬死人。你这丫头,我好心给你头上插一朵花儿装饰,你不谢谢我,反倒怕有虫,真真是不解风情!”

    听他话里还带点委屈,秦简咯咯生笑:“谢谢二凤!不过,你一个西北大汉怎么也喜欢戴花儿呀?”

    先皇眄她一眼:“我不能戴花呀?”

    “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你本来已经够帅了,再戴上一朵花儿还得了?往街上一走,把整个西……长安的姑娘全迷倒了!”

    “嗤,你再去练练拍马屁的功夫吧,横也是帅竖也是帅,我耳朵都听得长茧了!”

    二人闲谈互侃,武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走,心下暗忖:这小妮子究竟有何能耐,让眼高于顶的先皇待她似亲妹妹一般?且不说她貌不惊人,头脑还愚笨,关键时刻必然拖先皇后腿。先皇为何要将这么个破绽带在身边呢?

    金乌西仄,千万条霞彩贯过长空。辗着遍地零碎的暮光,车驾抵达终点。

    先皇打帘子下车,甫一举目,便望见一艘巨型楼船屹立于海面:首部龙首昂藏吞浪势,末端螭尾恣睢荡云影,朱栏绕舱,画栋凌空,装潢精美,气派煊赫。放眼眺去,宛似一条活生生的蛟龙在水中嬉戏耍闹。

    先皇这见过大场面的亦禁不住瞠愕,秦简这小村姑自然是惊叹连连,眼睛都瞪直了。

    武后笑睐二人一眼,启口说道:“今年除日的庆宴在此举行,你认为如何?”

    先皇淡了容色,将手反剪到身后,话里藏几分不屑:“建成这么大一艘船,阿娘耗费了不少民力吧?就不怕阿爹怪罪?”

    武后无伤大雅地一笑:“阿娘想要什么,你阿爹都依。况且偶尔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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