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王好不殷勤,搀着武后的手嘘寒问暖,极尽所能展现自己一片孝心。
武后又岂会不知道他脑子里想什么?悻悻地将他推开:“阿娘还没老到走不动路呢,至于你这么小心翼翼地扶着?”
英王讪然退到一边,相王与秦简同时扭过憋笑的脸。
先皇斜眼眄着他们,嘴角噙一抹温煦笑意,整个人柔和得似能融进这春光里。
煦风拂过,吹绽桃花几丛,掀动草色茸茸。武后心里似乎也有什么动了,只顾着窥看先皇温恬的眼波,却未留意到脚下有积水,一个打滑险些摔倒。
幸亏一根结实的臂膀及时挽住她:“小心!”
武后抬眸,鬓钗斜,朱钿乱:“多谢。”却对上先皇俊逸的面庞,心中不禁一震。
先皇眸间亦闪过一丝局促,忙将脸调开,一壁将她扶正,一壁说:“春季多雨,路面湿滑,阿娘走路可得悠着点儿!”
英王赶紧跳出来:“所以我才说要扶着您嘛!”
武后托了托云鬓,双目低垂,也不知在躲避谁的身影:“只是一时不小心,不打紧。”
紫闼迷蒙锁春寒,玉阶濡露未全干。薄雾萦栏,烛影摇风。
时已近三更,武后仍在案牍前批阅奏章。兴许是倦了,她搁下御笔,阖目细揉眉心。再睁眼,目光不觉飘向远处,落到那被自己搁置一隅的先皇墨宝上。
一段陈年往事,随同暖烟,由那兽首香炉中袅袅飞逸而出——
残烛摇红深夜,香篆萦帘,幽思缠绵。武才人频频举眸,望那夜半仍伏在御案前写诗的君王,一句话在齿间辗转脩久,方才磕磕绊绊地跳出来:“陛下,御医不是说过,眼下这时节易发风疾,不宜熬夜,您最好赶在子时之前就寝吗?”
灯影落在纸面,婆娑曳动:“朕知道。”嘴上如是应,身体却丝毫没有就寝的意思。
武才人不禁想起早间,御医正襟危坐地告诫他,风疾最需休养,若不加以重视,只怕连高祖那年纪都活不到。当时他听得可认真,转头便忘了,照常熬夜写诗。武才人看着他,愈发觉得他像个知错不改的小孩子。
又过一晌:“陛下……”
皇帝再度被打扰,面色微愀:“你退下吧,朕何时休息心中有数!”
“不是,奴婢写了一幅字,想请陛下点评……”这厢说完,又似算准了他会拒绝自己,落寞地垂下雪颈,“那奴婢就不打扰陛下了!”委身一福,将欲离去。他的声音姗姗追来:“拿给朕看看!”
武才人眉开眼笑,欣然从腰间掏出折成小方块的纸,摊平在桌面。
皇帝粗略一瞟,些微诧异:“这是你写的?”
“陛下觉得如何?”她羞红一张芙蓉脸,眸间渗着千万缕情愫。
而他却不见身侧荡漾的春情,只顾捋着虬须沉吟:“不错啊,对于你这个年纪的丫头来说!”
武才人借机偷瞄他面前的诗:不妆空散粉,无树独飘花。险些没忍住笑出来——陛下这膀大腰圆的糙汉子,文笔竟如此细腻,毫无丈夫气,倒像寂寞女子在深闺里的悲叹。
正浮想联翩,皇帝低沉的话音将她拽回现实:“你的模仿能力很强,但是太刻意,以致某些笔画很生硬。比如这个‘何’字,应该像这样写……”
他摸出另一张纸,给她示范了一遍。笔锋飘逸地走出一个“何”字,速度极快。武才人尚未看清,他便将笔递给她:“你来写写看!”
武才人分外紧张,笨拙地仿写了一遍。
皇帝不甚满意:“还是基本功不扎实。你抓笔的姿势都不正确,应该是这样……”又给她演示一回。
武才人绞尽脑汁地学,可总是差那么一点,看得皇帝心急如焚,索性托住她的手,一根根掰动手指头:“这里,勾住……好,就是这样,不要又移位了!”
笔在纸上游走,搅得一池春水荡漾。他的气息如同暮霭,缱绻周围,体温隔着单薄的衣衫透上来,温润了武才人的双眼。她心猿意马,却看皇帝全神贯注,故而半点不敢懈怠,颤巍巍勾出一个恣睢的字形来。
笑意在皇帝沧桑的眼尾绽开:“嗯,有进步了,你要是不紧张,还可以写得更好!”
武才人痴痴地听着。他继续说:“你的手臂绷太紧了,要是能放松一些……”
字眼汇成一曲玉音,在耳边潺潺流淌。恍恍惚惚,她仿佛被关进一间怀春的闺房,皇帝锵然的低音就是萦绕不散的暧昧氛围。
她在心中反复问自己:这是梦吗?
是梦非梦,已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位睥睨天下的君王终于从龙椅上走了下来,到她身边,近在咫尺。
于是,她依着自己的内心,将手轻轻覆到他脸上。
那触感,就像一片疏于打理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