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波荡漾,粼粼泛光。不知不觉,余晖已被夜幕吞没大半,只留下寥寥几道华彩在天边斑驳。武后举眸望入那巍峨的船身,眼底兜着一个叵测的阴谋。
白驹过隙,转眼岁除日至。一轮淡月高挂,长安城内热闹非凡。街巷人满为患,车马骈阗,笙歌鼎沸。五光十色的纸鸢飞上高空,俯瞰盛世景象。
海边楼船雄伟,一条璀璨的黄金道连接陆地,皇室贵胄、朝廷命官列队登船。百姓挤在附近的桥上观摩,但见彼岸层楼叠榭笼华烛,雕栏挂彩艳于烟;清波里笙箫吹彻,画舫前歌舞扬威。
这厢欢声透云巅,那头孤娥浴清辉——武后遣退近侍,踽踽行入一间偏僻的小殿。寿春县主早已在内等候。几日不见,她又瘦了,一把腰细得连丝绦都缠不住:“怎么这样晚?我还以为天后您不来了!”
武后笑笑:“你也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我手头上的事多到忙不过来呢!”由袖中取出一把短匕,“来,这是淬过毒的刀,你可千万收好,别让人发现了。”
寿春县主接过,垂眸端详片刻,踟蹰着问:“你、确定是他吗?”
武后颦眉一刹,又松开,吟吟笑对她:“是不是,你自己看过不就知道了?你要实在觉着不像,临时反悔也行!”又托起她的手,万分恳切地睇住她,“我只不过是想给一位思念亡父的女儿手刃仇敌的机会罢了!”
寿春县主嶙峋的肩头一颤。
她将这点细节瞧在眼里,抽回柔荑,扭身踅向门口:“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是替父报仇还是继续苟且偷生,你自己选吧!”
门扉启合,漏进来一点光很快又被扼杀。
寿春公主僵在原地,直到外间一声锣鼓震醒她的灵魂。她抽出匕首,一抹寒芒乍露,蛰得她心慌意乱,忙又将其插回鞘里,藏于袖间。
她能做到吗?
连一只鸡都没有杀过的她,能毫不犹豫将这把毒刃刺进仇人的身体吗?
怀着疑虑离开偏房,正好遇上皇子们登场。她站在高阁往下瞰,见英王与相王两兄弟热情地与群臣酬酢,而尾随在他们身后的是……
瞳孔遽然收缩,心跳陷入凝滞。寿春县主匀抹脂粉的脸,刹那间比墙灰还要白,只剩两只黝黑的眼惊瞠着。
人群中徐缓走出一人,朗目疏眉,神仪明秀,风采犹似当年。她原以为这张脸已经淡出记忆,不想依旧鲜明如昨……
寿春县主浑身瘫软地跌坐下去,手扶栏杆,晦暗的眼逐渐被仇恨所吞噬。
不可饶恕……她的父亲在九泉之下不得安生,而罪魁祸首竟还在人世间快活!她若不能亲手送他下去向父亲赔罪,简直枉为人女!
那厢各人入席,庆宴开始。按例,用膳前需观傩舞驱邪。戏子头戴傩面,手执长枪,伴随铿锵乐声又是奔腾又是跳跶。众人看得津津有味。
而后侍女又奉上屠苏酒、葱醋鸡、八仙鸭子、红烧蹄髈一等盛馔。吃得七七八八后,武后说等会儿外边有烟火看,与其坐在室内干等,不如迁至甲板欣赏一番海景。
潮平海阔,洇润的风轻轻蹭过鬓颊。先皇凝神远眺,眉心攒几缕忧思,不得松解。
武后悄然接近:“在想什么?”
他恍似未闻。她毫不意外,婉转一笑:“今天怎么说也是大喜日子,你就是装也装出副样子来嘛!”
武后当然知道,他是为圣上至今未醒、不能看见如此光景而伤感。
倏地一声脆响,宛如神鸟清啼。流星蹿上高空,炸出朵朵绚丽灼目的烟花。底下人群鼓掌叫好,赞叹不已。
武后流眸暗窥先皇。后者听闻四面欢呼,不忍拂了他们的兴,遂也挤出喜庆的笑颜来。
武后犹豫些时,手慢慢探向他,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悄然攥紧他五指。
先皇猛撇过脸,怔怔地望住她。
又一道流光爆裂在夜空,照亮众生百态。武后浅浅一笑:“这是您老人家期待看见的盛唐气象么?”
感知到手上异常的力度,先皇颦眉:“你想做什么?”
借着烟花炸裂的声响,武后幽幽道:“这场年宴,是臣媳专门为您办的……”
“年宴每年都要举行,又岂会是为我而办的?”
“不一样。”
话音刚落,焰火将云霄渲染成一片炽霞。
众人瞩目高空,全没注意到黑暗中有一抹刀光剔出。
寒意溅射,后方猝然传来一声高呼——
“二凤,躲开!”
先皇回首,蓦然撞上寿春县主含恨的赤目。她手掣短匕,直往他背脊搠去。他即刻想要躲闪,怎奈一只手被武后死死攫住,抽离不开。
他方才明悟:原来一切都是阴谋。这艘船,是她为他打造的陵寝,而这场年宴,是她设下的鸿门宴……
淬毒的利刃直刺心脏,他避无可避。
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