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后捧起青釉茶杯,浅呷一口:“今日阿娘找你们来,是想聊聊立储之事。”
话音甫落,原本闲散的仨人纷纷正了脸色。
“你们也看见了,陛下的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数月前受惊晕倒,至今仍未苏醒。阿娘原本也是想等他醒来再说这事儿的,可一眨眼几个月过去了,他都没有复苏的迹象。就连御医也不敢担保他一定能醒来。所以么,这立储之事,是再不能耽搁了。阿娘想着提前把话都说明白,大家心里有数,往后便能减少纷争,避免当年的玄武门事件重演!”
风毣毣吹过,湖面泛起一阵轻浅波纹。太宗细嚼着糕点,不露声色。
武后轻瞟他一眼,接着道:“依照礼法,储君之位该由嫡长子继承。目下你们三个之中,数朗儿年纪最长,按理说,这太子该由他来当……”
“可是阿娘,六哥才回宫没多久,对朝廷事务一概不知。立他为太子,就算咱们没意见,朝中的臣工也未必同意呐!”英王急不可待地插进一嘴。
武后微微顿首:“这点我也有考虑。太子必须在朝中颇具声望,而朗儿刚回归不久,对一切尚未熟悉,贸然封为太子,只怕难以服众!”
先皇微微一笑:“阿娘,我认为当立七弟为储君。”
英王听言,少不得诧异,侧目瞪住他,好似要看清楚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虽为嫡长子,却在外生活多年,政事上远无七弟的能力。这储君之位,向来该由贤能之人担任,因此我认为七弟比我更合适!”
明明是极尽善意的一席话,飘入英王耳中,却化出一副五味杂陈的表情。
倒是武后倍感欣慰:“朗儿这般通情达理,为娘心里实在高兴!那储君之事就这么定了。朗儿也不必妄自菲薄,你虽在乡野长大,却也是阿娘的亲骨肉,阿娘不会亏待你。阿娘打算将你册封为秦王,你看如何?”
先皇瞳孔一抖。英王拍桌奋起:“阿娘,凭什么?”
武后蹙起一双柳叶眉,顾盼掺上几许不悦:“怎么,你不乐意?”
“秦王乃当年太宗皇帝的爵位,他一个乡野长大、上不得台面的家伙,哪里配?”
“显儿,你先坐下。”
“可是……”
“配不配是我说了算!”她凌然瞋去,青眸透寒,“你六哥已经将储君之位拱手相让,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连封他一个秦王也要计较?”
英王的气势瞬间消去七八分,声量也直降下来:“我这不是计较。您想啊,当初太宗皇帝征战天下,秦王之名,威震八方。就连天竺国王都只知有秦王,不知有天子。六哥他平平无奇,如何担当得起这一名号?倘若阿娘执意要封他为秦王,只怕阿爹醒来会不高兴,太宗皇帝泉下有知,也……”
武后一笑:“未必!我看朗儿简直就是太宗皇帝的转世,无论神貌风采,还是书法造诣,都颇有先帝之风!”
英王听了,好似被一盆冷水从头泼到脚。要知道,先前正谏大夫明崇俨可是夸他“貌类太宗”,而如今天后却说秦朗像先帝的转世。他这个半路横出来的野小子,何德何能比他更像太宗?甫一进宫,便让天后如此高看,甚至提出要封他为秦王,日后难不成还要再加封为天策上将,给他开个天策府?
英王越想心越凉。这储君之位是落到屁股底下了,可坐上去,却感觉是虚的,保不准哪一天就被人抢走……
念及此,他恨目剜住先皇,一挥广袖,落回到坐榻上。
先皇或是感知到他的敌意,拽起些微发僵的嘴角:“阿娘,七弟说得对。太宗皇帝天资卓越、雄才伟略,弱冠之年征服五湖四海,而立之年登基称帝,功绩彪炳几如丹青,千载可称一人而已,我又岂配得上他当年的爵位?”
这番言辞在旁人听来是自谦,在武后听来却是自夸。武后早在才人时期便发现了,这太宗皇帝虽老被魏徵挑刺抨击,骨子里却是个极自恋的人,哪怕反省,也要先花上半阙笔墨夸自己一通,到最后才来一句“是我的罪过”。魏徵的确严苛,但要没他这块砖拍着,以太宗的心性,早得意到上天去了。
想到这节,武后嘴角不觉扬起,笑嗔:“我说你配得上,你就配得上!”转眼见侍女捧着一碟子樱桃上来,剔起蔻丹指着道:“对了,阿娘知道你最爱樱桃,特意命人备了一道‘酪樱桃’给你,快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才一说罢,又自觉后悔:先皇不曾和她说过爱吃樱桃,只是当年她在他身边服侍,悄悄觉察了这一喜好。如今提起来,倒显得她心里多挂念他。所幸先皇被樱桃蛊惑,并未深究这细节,只是眨动两个乌溜溜的星眼等开吃。
这“酪樱桃”乃唐朝特色美食,以新鲜樱桃淋一层厚奶酪,拌着蔗糖浆吃。先皇钟爱酸甜口,对这道菜自然是无法抵抗,喜滋滋地啃上一颗,甜味蔓延到眉眼间,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