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后篇:借刀杀人(八)


    皇帝凝固在少女温软的指尖下,一动不动。她模仿那些花前月下的桥段,扬起颈子,闭上双眼,在他冷硬的嘴角印下一吻。双手攀附在他肩头,才发现,他的体魄强健到足以撑起她的重量。

    万籁俱寂。世间仿佛只剩下她胸口的悸动。

    武才人徐徐绽开浓睫。皇帝面无表情,眼睛又黑得什么都没有了。

    她绯霞遮面,垂首期待他的反应。然而他却好似无事发生,只拣起笔淡淡道:“你下去再练练吧!”

    一语落地,春梦骤散。

    武才人不敢相信,自己向他献上少女最真挚的吻,得到的回应却只是这个。她木木然地拾起纸叠好,塞进腰间,回身告退。

    皇帝又道:“写字的时候应当专注,不该有私心杂念。你若真想提升自己的书法水平,就该全身心投入到写字中去。如果不是,权当朕没说!”

    武才人背影一僵,竭力抑制喉中的哽咽:“奴婢明白!”

    铜壶滴漏。烛火烧断一段回忆,亦蹉跎了少女鲜媚的容貌。武后坐在灯下,神情不无萧疏——即便她已爬上权力之巅峰,却仍不能逃脱往事之桎梏。

    先皇于她,到底意味着什么?是政场仇敌,忘不掉的心魔,还是爱而不得的初恋?

    又道年节将至,宫中上下忙得不可开交。内侍将悬在宫檐下的旧灯一一撤去,换上崭新的彩灯。香木一车车往宫里运,用于守夜时燃烧。

    武后正在紫宸殿与礼部侍郎商议元日朝会的事宜,忽而婢女前来,示意有话通报。武后瞟她一眼,玉腕轻抬:“大人稍等片刻!”

    礼部侍郎赶紧住嘴。

    婢女弯下腰,凑到她耳边悄声禀告:“天后,善氏私离掖庭宫,被侍卫抓获,押回去的路上却碰见了六皇子。六皇子问起缘故,善式借机求助。现在六皇子说什么也不肯让侍卫带她回去!”

    武后眉梢一抖:“好端端的,怎么会遇上他?”

    “都怪善氏跑到了自雨亭那头,碰巧六皇子也在附近,就撞上面儿了!”

    “你们没告诉他,这是天后的旨意?”

    “魏妈妈早就说了不下十遍了。但六皇子看见善氏满身的伤,兴许动了恻隐之心,明知道是天后的意思,却也不听,执意要阻止……”

    武后拔身离座,脸上依旧笑着,雪砌的肌肤之下却暗涌阴冷的憎意:“大人,我这边突然有要事处理,您先请回吧,改日咱们再聊!”

    随后备驾,前往自雨亭。

    那厢魏妈妈正给先皇赔着笑脸解释:“六皇子啊,您就别为难咱们这些下人了。这可是天后的指示,若非得到她同意,奴婢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善氏一根汗毛呀!”

    先皇不解:“善氏乃天后长嫂,天后为何要这样对她,每日命人鞭笞,不把人打到皮开肉绽不许停?”

    “因为她罪有应得!”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侍女搀扶武后下辇,后者噙着冷漠的笑意:“我们朗儿心地善良,见不得人受委屈。只是呢,这女人心如蛇蝎,是彻头彻尾的毒妇。阿娘这么做,不过是惩治恶人罢了!”

    那善氏见了她,顾不得背上伤痕累累,连忙挣开侍卫的手,跪下来磕头求饶:“天后,往前民妇不知好歹,对天后多有得罪,这些年已深刻反省,悔不当初!求天后开恩,放民妇一马吧……”

    武后置若罔闻。先皇冷冷睇住她:“阿娘如此对待自己的长嫂,就不怕惹人非议?”

    武后失笑,鬓边垂珠的凤钗窸窣摇晃,作讥嘲之声:“想当初你爷爷去世,她对你奶奶和我们三姐妹是百般刁难。平白无故受她白眼也就算了,连饭都不给吃上一口热乎的!甚至嫌弃我们三姐妹出嫁要准备嫁妆,打算随便寻个人家将我们打发,再把阿娘赶出府邸,由得她自生自灭……朗儿,她曾经这么对待你的娘亲,你不会不心疼娘,反倒心疼她吧?”

    “我固然心疼阿娘。只是纵使善氏有错,阿娘也不该这样折磨她。她到底是您的嫂子,再怎么样,也该留三分情面才是!”

    “三分情面,好一个菩萨心肠!”武后欻然逼至他面前,拿眼恨恨剜进他的瞳孔,声音低得旁人难以听清,“你连善氏这毒妇都能同情,却唯独不能同情我吗?这个善氏当年把我们母女往死里整,倘或有人这么对你和太穆皇后,你怕是早就将他扒皮削骨了吧?你从没受过我这种苦,又有何资格叫我宽容待她?你知道寄人篱下的感觉吗?你尝过被人捏扁搓圆的滋味吗?你试过因为害怕被赶出家门而惶恐不安吗?你没有!你打一生下来就是天之骄子,又岂会懂我们这些人的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