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一一见过礼,逐个自我介绍——那对夫妇是马青漪的父母,在武阳郡开金铺的;丫鬟是马青漪的近身侍婢,至于中年男子,则是当时负责给马青漪敛尸的仵作。
先皇先让仵作汇报为马青漪验尸时的发现。仵作说:“马姑娘是自缢而死,此乃准确无误的事实。但除了脖子上的勒痕,小人还在尸体身上发现不少淤青,据此推测死者在死前应该遭受过殴打!”
是谁殴打了她呢?马青漪的贴身丫鬟哭诉:“是刘燮!自打姑娘拒绝成亲,他就隔三差五带着人来府里闹,甚至威胁要搞到马家家破人亡!后来秦大哥被捕,刘燮揪着姑娘要她指认秦大哥是妖孽。姑娘不从,他便拳脚相加!奴婢当时抱着他的腿求他,说姑娘当初先从山上跑了回来,估计什么也没看见。他却说姑娘是吃了秦大哥的迷药,一心袒护他!他还炫耀自己在狱中如何折磨秦大哥,把姑娘急得,都给他跪下来了!姑娘说自己愿意嫁给他,只要他放过秦大哥。刘燮却痛斥她水性杨花,把她打得遍体鳞伤,扬长而去……”
丫鬟哭完轮到马氏夫妇哭:“他就是要青漪帮着他指认秦朗!青漪得秦朗相救才捡回一条命,哪里肯呢?他就派人到府里骂,不仅如此,还到处跟人说青漪“和妖孽好上了”、“被妖孽搞大肚子”云云……”马夫人摸出一条帕子,点点眼角的泪,“这众口铄金,青漪一个小姑娘,哪儿遭得住呀?这不,终究是被他逼死了!”
马老爷也是泪如雨下:“刘燮带了几波人来府里闹事,威逼利诱,软硬兼施。白天刚砸完东西,夜里就让草民劝青漪指证秦朗。草民说青漪那孩子打小诚实,她不肯指证秦朗,说明秦朗不是妖孽。况且哪有妖孽出手救人这事儿呢?刘燮半个字都不听,撂下狠话说咱要是不顺遂他的意,他就叫我们在整个武阳郡待不下去!刘燮爹是当官的,咱这种做生意的,哪里敢得罪呀?于是草民赶紧把姑娘找来劝,说她要是再不依了刘燮,马家就要完啦!也许是草民这话刺激到她了,哪知道,她当晚就拿着根绳子上吊了!是刘燮害死了她!草民现在做梦都梦见她,说千万不要放过刘燮……”
仨人在殿上哭作一团,哭声好似一股热油浇在武后火燎燎的心头。这四人证词与秦朗的发言相互佐证,除非刘旻父子能从诸葛亮那儿借来一根三寸不烂之舌,否则是不可能扭转乾坤的了。
这不,刘旻父子安静得跟哑巴一样。此刻他们唯一的希望便是武后出手相救,然而没有用处的棋子,她是断不会多看一眼:“武阳郡长史刘旻及其子刘燮,欺君罔上、构陷良民,罪当极刑,决痛杖一顿处死!书生余凡协助刘旻刘燮作伪证,所犯罪名相同,但考虑到是从犯,决五十杖放!”
刘旻父子如遭雷霆轰击脑门,浑身瘫软,跪到地上迭迭求饶。玉指轻挥,一行侍卫雄赳赳地趖上来,将两个难看的败者拖下殿堂。
蜿蜒在宝座的血迹已被风干,呈诡谲莫测的黑红。而空气中仍弥漫着腥气——无形的腥风血雨,在武后与先皇之间翻腾奔涌。
她在侍女的搀扶下起身,语调平稳:“来人,准备滴血验亲。”
先皇凝伫阶下,一缕寒风由殿外拂来,围在腰间的麻色腰带飘飞,鬓边几绺乱发如拾得生命的杂草,蓬勃摇动。
武后不曾设想过他有朝一日会重返皇城,更不能想象他是以一个风尘仆仆的旅人姿态出现在这里。
辗转地府多年,却仍放不下世间旧事么?
侍女端上盛着清水的白玉碗。武后将裹在指甲断面上的丝绢抽走,轻轻拈指。血由被挤压的伤口溢出,坠入碗中。
内侍取一根银针,刺破先皇指腹。两点红在水中角逐,绕着绕着,归于一体。
朝臣喧哗。武后死寂的内心,唯剩震惧——这不可能,他必然是在哪里动了手脚……可水是宫人打的,她全程近距离观看,他还能在哪儿动手?
妖孽……
妖孽!
对面的俊逸青年,温声哽咽:“阿娘……”
她恨透了肺腑,可赤红的双目,却在对上他满眶热泪时遽然消融——武后怔忪。记忆中,这双冷傲的眼不曾在自己身上停留。她费尽心思编排的舞、孜孜不倦练成的字,奉到他面前也换不来几分留意。
他是至高无上的神,供她、供后宫嫔妃朝拜。谁能想到有一天,这“神”竟然对着他不屑一顾的武才人流起泪来?
在他眼里,武后没有看见文德皇后的残影,只看见了自己……
这是武才人梦寐已久的景象啊!
她愣在原地不动。先皇踯躅着靠到她面前,试探性唤一声:“阿娘?”见她不应,便振开双臂,小心翼翼地将她搂入怀中:“阿娘,我回来了!”
温热的气息如春潮笼罩耳畔。武后嗅到了他的气息。不同于数十年前,他身上已无迟暮的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