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后笑了,髻上一支金累丝石榴花步摇风情万种地晃:“若是这样想能让你好过一些,随你。”
翌日,李贤出发前往巴州,走时可谓衣衫单薄,潦倒至极。英王李显为此上书天后,恳请赐予他一些衣物。然而就在他被流放巴州的一个月后,金吾卫那边传来消息,称“妖孽”已找到。
武后闻讯,心中还有些不敢置信,撇下手中奏章:“确定没找错人?”
左金吾卫大将军丘神勣沉声答:“是的,武阳郡长史刘旻已经确认过了!”
“那妖孽的首级呢?我当初吩咐过刘旻,只要抓到就立即处决,无需上报!”
“这个……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正跟玄奘法师的爱徒,靖迈法师在一起!靖迈法师再三替他辩解,说他不是妖孽……”
武后的呼吸愈发紧促。这情节属实不是她想听到的。“然后呢?”
“然后,那妖孽,他说……”
“说什么?”
丘神勣慎重端量一番她的神色:“说废太子李贤并非天后亲骨肉,他才是天后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儿子……”
武后惊呆了,狠狠一拍桌:“胡扯!你们是干什么吃的?那妖孽区区几句胡话,就把你们全都给唬住了?”
“可是靖迈法师也说,他长相酷似太宗皇帝,且身上并无不详之气……”
武后蓦然魇住——当年玄奘归国后,奉太宗皇帝之名,与一众法师在为太穆皇后修建的弘福寺中开办译场。靖迈法师位列其中。他极有可能见过太宗皇帝的真容。
武后不知道先皇是如何遇上他的,但靖迈法师的身份、名望以及发言,给这场围剿造成了巨大的麻烦。他直接推翻了武后追杀先皇的理由,并为先皇声称自己是天皇、天后之子提供了间接证据——“长相酷似太宗皇帝”。
某种程度上,“长得像太宗皇帝”跟“长得像皇上”并没有太大区别。
丘神勣见武后脸容冷僵,心下直打颤,斗胆接着道:“那妖孽,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提出要与天后滴血验亲!”
武后猛抬眸:“他是不是疯了?如此儿戏,我又岂会陪着他胡闹?”
“但是老百姓都看着,靖迈法师也在旁竭力佐证……加上之前宫中一直流传着废太子为天后姐姐韩国夫人所生的传言,天后若是拒绝验亲,只怕会引起不少非议!”
这男人,竟然把她为了扳倒李贤所造的势反过来利用!武后顿时感觉自己被人耍了,一口急火往心房猛攻。
但她明白此刻不能自乱阵脚,遂捺着火气道:“他是妖孽,会施展妖术,将两个不是母子的人变成母子,有何难度?庶人李贤虽然行为失德,却毫无疑问是我儿子。他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我还会不知道吗?”
丘神勣俯首:“这一点,臣自然晓得!只是外边的宫人和老百姓不晓得。倘若天后置之不理,谣言必然会愈演愈烈……”
武后双眼微眯,指尖在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少焉,她启唇下令:“你把刘旻找来!”
丘神勣抱拳领命:“是!”
不一会儿,将刘旻带到。那刘旻知道出了乱子,心慌意乱,低着头不敢直视武后。
武后喜怒不形于色,面上仍是那副淡漠的表情:“你解释一下,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刘旻冷汗直流,眼珠子转了转,牵动脑筋思考半天,却编不出个像样的理由来。他只好颤声说道:“请天后恕罪!下官也想不通那妖孽为何会声称他是天后的儿子……”
这嗡嗡声线听得武后心烦。她冷着脸打断:“那纯粹是他妖言惑众,无需你解释!我要你说清楚的是,你当初口口声声说他是妖孽,怎么如今靖迈法师却说他不是?你可有证据证明你的论断?”
“就是那片羽毛。”
“除此之外呢?你可曾亲眼看见他显露原形?”
刘旻虚得两条腿都在抖:“没有。其实,下官也不是很了解这事情的来龙去脉……”
武后怫然大怒:“混账东西!你查案,查到最后,就连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不清楚吗?朝廷养你这样的饭桶有何用!”
他紧接着道:“但但但但是,犬子刘燮,是最早对他起疑心的人!他私底下调查过,很多线索都是他提供给下官的!没准,他知道的比下官还要多。天后若是想了解细节,就召他进宫问一问吧!”
“他在京城么?”
“在的!先前天后不是想看那妖孽的羽毛吗?下官特地遣他送了过来!”
于是武后赶紧召见刘燮。刘燮行色仓促,兜头进门,却没注意到脚下,被门槛绊得险些摔倒,趔趔趄趄晃进武后的视野里。
武后愀然颦眉。刘旻察言观色,严声呵斥:“瞧你像什么样子,路都走不稳!还不快向天后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