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尘
    槟城永远在重复夏天,许同尘在那里长大,呆腻以后跑去香港,没大两样,海浪、炎热、吵闹。在她为千篇一律陷入失望时,香港用谢慆予挽留住她,之后便困住了她。

    槟城时同尘在校铜管乐队吹圆号,又是田径悍将,哥哥和光打趣她可以边跑边奏乐给自己鼓劲。妈妈担忧,本来腮帮就大,越吹越大;本来肤色就黄,越晒越黑。将来嫁不出。其实许家女儿怎会愁嫁?更何况,同尘读了书,她是家族里第一个受新教育的女儿,对嫁人起码失去了热切的憧憬,而向往起外面的世界。

    于是圆号越发嘹亮高亢,步频提高,如稠密的雨点般击向香港。

    女子学校的生活尽管也拘束,但同尘的出身使其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她是晨间祈祷和神学课缺勤最多的学生,也许是家里信佛,对她不向西方宗教低头的态度倒很认可。不久校礼堂被翻修一新,成捆簇新的圣经搬进来免费发放给女学生们,宗教极易取悦,同尘被豁免了。

    —·—

    唱诗班悠扬的旋律飘过窗台,才从通宵派对回到床里的同尘把脑袋捂进了枕头里。她感到痛苦,并非酒精在胃液中翻腾,而是想到了一个男人。

    先声明,无关情爱。

    谢韬予长着一张好脾气内地人的脸,很耐看,却不起眼。如果不是踩到了她的裙摆,同尘也许不会看他一眼。

    小小一片紫色丝绸被黑色鞋尖含住,扯得同尘脚步一顿,她不耐地飞去一眼。那穿着黑白侍应生制服的年轻人连忙抬脚,躬身道歉却忘了还托着一盘香槟,尽数招待给了同尘胸口。无数水晶清脆地迸碎在皮鞋与裙摆之间,在酒液中不断闪烁。

    同尘从来没有出过洋相,第一回就出个大的,满场都只干看她被淋得酒香四溢,唯独那个侍应生立刻解下马甲为她披上,这一下,显得她更不伦不类。同尘几乎要为他多此一举的好心破口大骂。

    有人去通知了经理,侍应生一看不妙,目光飞速找到大门所在,又一转落在同尘身上,他露出懊恼的神色,仿佛此刻她成了他的累赘。同尘被他的目光刺痛了,将披在身上的马甲甩落,还没来得及开口斥骂几句,被他拽住胳膊强行带离派对现场。至此,满场依旧旁观,经理来了也不多问,叫人打扫干净,派对无视他们继续快活起来。

    逃跑的过程中,同尘一直试图撕扯挣脱,他们不停歇地跑到一条静寂的街道上,同尘已认不得四周,被陌生男人挟持的恐惧如酒精遇火猛然窜升。她感到寒冷,连忙抱紧光洁的双臂,不由地挪远了两步。

    一举一动被他看在眼里,他似乎真心抱歉,“毁了你的夜晚,真对不住。你住哪?我送你回去吧。”过于温柔的语气,让同尘想起家里同样好脾气的姑姑来。

    “回去?”她张开双臂将又湿又黏的模样展示给他看,“我是个学生!”

    “我也是。”他笑眯眯看着同尘,多了几分一开始并没有的调皮,“像我们这样半夜还流连在外的学生,不多早就为后半夜盘算好了去处吗?如果你没有的话,可以跟我走。”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话里的唐突与轻佻,以及这句话会带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孩多大的恐慌。他立即道歉,比之前踩裙摆泼酒时都要诚恳,“对不起,今夜我本与朋友一起行……打工,后半夜去他女朋友家借宿,你若不介意,可以一道过去。如果你有顾虑……”他摸了摸西裤口袋,想到还穿着制服,钱包在原先的衣服里,“先等我朋友过来,我好赔你今夜的住宿费用。还有你的裙子。”

    “你硬扯着我同你出来,难道就为了赔偿?”

    “是。”

    “我瞧你粗心大意,气派又这样大,并不适合做工的。”

    “多谢小姐赐教。”

    他说话总藏三分,然而情绪太鲜活,不遮掩的明朗,便又一览无遗了。同尘怒气已消,懒得深究,挥手道:“为那点钱犯不着。“

    他仍坚持,同尘只得问:“你朋友如何找得到我们呢?”

    他又笑了,“看着跑好久,实则绕了一大圈,咱们就在隔壁一条街上。我朋友只要发现我不见,就会从后门溜出来,很快就到了。”

    “你真是学生?是贼才对。”同尘并非故意贬低对方,实则是高傲成了自然而已。他笑笑,没接话。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胳膊肘,指向夜幕里朝他们奔来的年轻身影。

    —·—

    同尘拿了钱,他又把自己的衬衫递给她,说要送她回去。同尘本来觉得不好,这个点学校是进不去了,校外的住处也并不想泄露给人知,奈何他坚持,便决定让他送到住处附近,打发他走之后再步行回去。

    漫步在街头,她披着别人的衬衫,想到还不知对方姓名。“我叫许同尘,你呢?”

    他愣了愣,笑道:“想你当是提防我的,怎么转头就自报家门。不怕来日被纠缠上吗?许小姐。”原来他早已知晓她的来头。

    “你还没回答我。”

    “谢慆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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