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的提笔给你写信,此刻我正坐在从前你写功课的那扇窗下,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想来想去,只得一句“都蛮好的”。对不起,竟然十七年不曾给你回信,但你托人随包裹送来的信,大家一封不落都读了。
还是按从前的惯例,先跟你说说爸妈和小妹吧。
爸爸已经不在约大任教,而约大也在与其他大学拆分合并后不复存在了。他平反后恢复待遇,被机械厂返聘,本职工作之余,还负责老带新。最近形势渐缓,厂子里要升他高工,提一提退休待遇。他闲不下来,每天都精神百倍地出门上班,还跟厂里小年轻们打成一片,大家都喊他“老王”、“王伯伯”。对了,就在我写信时,老王时不时要开门进来指导一番,妈妈不在家,没人管着他,愈加烦人。
妈妈已经退休多年。她今年初呼吸不畅,检查出来肺功能下降得厉害,应该是早些年在大队干活时得了肺炎,疏于治疗,就此落下病根。现下去了青岛,住在姨妈家疗养,那边居住环境和气候都比上海好。妈妈原本不肯麻烦姨妈,但姨妈不声不响,一个人坐火车从青岛过来接她,妈妈才不得不点头。老王说姨妈现在杀伐决断,跟女将军一样,肯定姨夫在家也带兵,给练出来了。
这些年得姨妈家帮衬许多,容我将来再详细与你说。三位表兄弟均承父业,但只有诚国哥在青岛,挨着姨夫姨妈住,诚敏哥在西北,诚仁在广东,他离你倒是最近的。
王谢从医学院毕业后,现如今在农场医务室上班,工作很稳定,每个周末都回家。她卖相好,人又聪明,身边的追求者、介绍人从没断过,但一直拖着不肯成家,爸妈前些年催过几回,后面觉得催婚太伤感情,渐渐不提了。其实她大学时有过一段恋爱,男孩家里嫌她长得像洋人,还有半边耳朵失聪,而我们家也帮衬不了男孩将来的工作,硬是不许,最后那男孩听家里的,和小妹分了手。但她如今是想开了,与其将就,索性不结婚,一身常清净。
至于我,目前已调回研究所工作,已逐渐上了轨道,现下一得空,立马就给你来信了。我的生活变化不可谓不大,亲姐妹一场,就不跟你“报喜不报忧”了。
去年十二月,我已与陈横离婚,你先别着急,是我提的。分开的前夜,我与他促膝长谈,也许是一段关系行将结束,彼此间卸下心防,抛却了许多顾忌,反而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了。
说到我们俩打从在一起就有的一种默契——这段婚姻是对彼此的庇护(确切来说,对我的庇护显然多得多)。
结果把话敞开了说,才发现两口子都自作聪明,我以为他需要成家,他以为我和家人需要保护,所以这些年相处,即使动了心,各自都赶紧掩藏起来,生怕对方知道了有负担,我们俩都太自以为是了!
临分开了才知道真相,他与我都很震惊。又怎么能不震惊呢?原来压根不存在同床异梦,原来心里早就有了彼此,既如此,为什么还是做不好夫妻?
只是这一来,他又不愿意离婚了,劝我再给彼此一次机会,我思考过后依旧拒绝了他。
未必破裂的感情都不真,回首这段婚姻,又岂止隐瞒各自心意这么一件错处,我已不愿再提,都是争吵,数不尽的争吵。我已经伤心许多年,离婚之后,心绪反而没有什么波动。
可愁坏了爸爸妈妈,小妹不肯结婚,我人到中年突然执意离婚。他们俩恩爱了大半辈子,哪见过这等阵仗?
爸爸还反思会不会他们的教育出了什么差错,妈妈看得清,哪有那么容易遇到合适的人?大多数夫妻都是凑合着过罢了。我们家的女孩不愿意凑合,对她们来说,只有好,不会坏的。
要我说,妈妈的眼界从来比爸爸高,若不是被时代还有我们这群孩子拖累了,她的成就远不止于此。
许久不提笔,我的手生了,连信都不大会写。啰嗦一堆,还有好多事未讲,但十七年时间,本来也不是手上一封信就能写得下的。如今通信既恢复,容我之后慢慢地为你补上吧。你的思念,我们一丝不漏地都收到了,我们也都好想你,盼望真正团圆的那天早些到来吧。
你的二妹妹平宜 一九七五年五月二十一日于上海我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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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
我已抵达纽约,在机场与良音碰头。她竟然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把我找到,我抱了抱她,好像在与你拥抱。但此番为研究所交流项目而来,深夜落地,不好叫几位同事久等,略略聊了两句,已将地址给她。
听说她这回专程从加州赶来,美国东西海岸相隔三个时区,来回一趟颇费时费力。我叫她不必这样辛苦,学习已经够累了,可良音坚持等十二月时,还要来一趟纽约,我们约好了共度圣诞。真是奇妙,此前从未见过面,她与我之间一点都不认生,也没有尴尬和客套的过程,天然地亲热得起来。
校方给我们一行在学校附近的公寓安排了住宿,每个人单独一户,有客厅、厨房、浴室和卧室,还有个阳台,外面没什么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