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尘
   走到离住处两条街的一次街角,同尘决定和他说再见。分别之前,她还是没忍住拆穿他,“你根本就不是侍应生吧。”

    他摇了摇头,还是不多说。同尘心里多少有了自己的推测,不再细问,只说:“还说我怕被纠缠,到底谁怕还不一定呢。”

    “听上去你已经不怕了,”他望了望四周,“那可以让我送你到家吗?”

    “你怎么知道?”她好奇。

    “甩人要干脆一点才是,你太犹豫了。”同尘被看穿了,一路走来,与他越聊越起劲,便不断地推后道别的时间点,最后送到家门口。

    从没男人接近过住处,女佣阿茵挤着她胳膊,一起望着远去的背影,阿茵笑嘻嘻打听他的来头,同尘说就是个侍应生,泼了我一身酒,经理逼他送我。说着敞开衬衫,阿茵看着一滩酒渍,转头“亲切问候”起他来,因她手粗,最讨厌侍候丝绸,总是勾了丝招她妈妈——亦是同尘奶娘——的骂。

    同尘又望向道路,本以为看不见人了,没想他走得这么慢,他双手抄兜,也许哼着歌,为什么哼歌,因为声音好听,同尘愿意想象他是哼着歌一路回去。

    后来问起,他说的确哼了,称不上歌。同尘要他再来一遍。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吴侬软语,听不懂,那夜月光如泄,送一个女孩回去的路上,他想家了。不曾对人诉说。

    同尘很长时间没再遇见他,却时常想起。想起那晚,自己像只被老娘叼起后颈的幼猫,对他无计可施。

    如果再来一回,绝不会如此。

    —·—

    同尘的母亲生了乳腺瘤,到美国金山开刀疗养。哥哥和光特来香港接她一道赴美。登船之前,和光再三再四地叮嘱,不许在母亲面前提起父亲。和光又想抱怨父母失和的姻缘,同尘却被一个行走的背影吸去注意力,忽的大喊一声:“谢慆予!”,拿出跑步健将的脚力冲追上去。

    谢慆予穿着半新不旧的衬衫西裤,待同尘的笑容却崭新洁白。也许因为他们的这一次在光天化日下相逢,阳光便将他的神秘晒得褪了色。

    他还是称她“许小姐”,对才见第二面的生人,没什么不妥的,同尘不乐意,她不知多少次回忆起那晚,心里早已认定他们之间该是熟稔的。

    “你这是做什么去?”同尘看了眼他腿边的箱子。

    她问得冒昧,谢慆予说:“去金山。”见同尘瞪圆双眼,他笑道:“这是什么很奇怪的事么?你呢?”

    “去金山,”见他双眼也微微地睁大,同尘也笑,“奇怪吗?”

    世事便是这样的巧,是否真有神灵,听她许愿再见一面,一拂手,将一面抻得长长的,长到贯穿凡人一生。

    今天只有一班前往金山的轮船,她难掩内心的雀跃,期待着在海上与他交锋。谢慆予对“战争”并不热衷,对她说:“快回去找你家里人吧。他们会担心。”

    何来的担心?和光远远地能将一切看尽,他问阿茵这男子的身份。阿茵说小姐说八成是个革命分子。

    革命分子?那不跟疍家佬一样,飘飘泊泊。你瞧。和光指给阿茵看,她还当个宝。

    —·—

    轮船过麻六甲海峡,同尘晚间喝了小半瓶威士忌,身子燥热,挨着床垫心里也烦,遂起身上甲板吹风。

    海面上难得有几缕微风,闷沉沉的,雨将下不下。同尘刚想走,熟悉了黑夜的眼睛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奇怪啊,怎么总是我先找到他呢?

    谢慆予听见脚步声在身边停住,转头看见同尘,还没说话便被她警告:“不要叫许小姐。”真是小姐的骄纵。

    麻六甲海峡船头连着船尾,行船的灯光也首尾相连无尽地沿着海洋排列,把大海当作圣诞树缠裹。

    “麻六甲一半姓许。”

    “连你也说这话?”同尘向来厌恶这种谄媚夸大的说辞。

    “我是个俗人,想不出对这等出身的女子,除了太太小姐,还能称什么呢?”他在黑夜里恢复了阴郁与神秘,同尘既厌恶又欢喜。

    下雨了,他们靠在栏杆上对峙着,等对方开口,等雨下大,可雨始终细又疏。

    “太太如何?小姐又如何?许家大太太被气得大病一场,躲去美国不愿回乡。小姐,就更不值钱了,许家十几个小姐,都是我的姐妹,我不是最聪明,也不是最漂亮的,只有脾气最坏。或许还算得上最受宠的那个,可我爸爸依旧盘算着把我嫁哪家更有利家族生意。我不愿意听你喊‘小姐’,不愿意。”她的声音颤抖了,胸脯起伏着,上头躺的宝石光芒像海水来回流淌。

    “女儿家这点最可怜,君父要卖便卖,想送就送,全然不顾她的心愿,恰似当今的中国。我若有个姐妹,望她离经叛道,我定助她一块杀出条血路来。”

    同尘瞬时不气他了,海面上的风活了起来,带斜雨丝。听他低吟: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同尘或懂些西文诗,中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