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个头高挑,平宜一眼就看见他,便站住脚。等他来到身边,仲君怀开门见山,“快到你生辰了吧?”
“对。”平宜回答。
“嘿,”他神秘一笑,“我准备了一份礼物,明天下午一点你家门口见。”
话带到,他提溜着包顺着出校的人潮跑远了,又不知去哪儿鬼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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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平宜按时等在自家大门外。
仲君怀到了以后,独自进门与长辈们报备,而后才和平宜出门去。
这家伙打小长在规矩繁琐的旧式家族里,早早锻炼出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他若想装,连前清甩马蹄袖那套也信手拈来。又去美利坚混过几年,学问不见得好,club里什么摩登的舞种都会跳。
一路上任平宜如何追问,他都不说目的地,两人一直来到了恺自尔路转脚,站定在黄金大戏院门前。
平宜后退两步,抬头上望,仅能看见黄金大戏院豪奢的门脸一隅。大楼正面两根突出的立柱包夹一面墙体,右柱写“黄金入戏”,左柱写“黄金大戏”,正中横匾“黄金大戏院”,均有霓虹灯泡围绕,夜间亮起,只看见“黄金”、“黄金”、“黄金”!
“黄金大戏院”横匾往下到正门上方之间,贴满了一个个大小相似的名牌,规整排列,尽是在此登台献艺的名家,是戏院一块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大门两旁贴着今日的戏单和电影海报。平宜打量着戏单问:“是看电影还是看戏?看戏的话,我可直接走了。”
她不爱看戏。
仲君怀笑道:“我请你看的可不在这单子上。”
“哦?那是什么鬼东西?”
“你这人——嘴里能有句好话吗?”
“我可是寿星!”
“好好好!寿星大人,请随小的来。”
平宜被他逗得捧腹笑,跟着进了戏院。
仲君怀出示两张戏票,即有人来领路。两人来到一处舞台入口,静寂朴素的角落,也不见演出单。
伙计拉开门,平宜好奇地闯了进去,内里截然不同一片天地。舞台拉着幕布,台下乌压压坐满了人,他们在二层,割出一列列雅间。
仲君怀走到她旁边,道:“别愣着,走哇。”
就座以后,平宜立刻又起身,把着二层栏杆望下去,试图从中寻找到蛛丝马迹。台下观众入座的、闲磕牙的声音经过茧形的空间一放大,荡起一阵又一阵嗡然不绝的空旷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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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观望许久,实在找不出和寻常的戏园子有什么区别。一只手拦住她的额头往回推了一推,仲君怀道:“别掉下去了。”
“你这关子打定主意卖到底了吧。”
仲君怀看了眼手表,“也不差这点时间。”
平宜听到幕布后面搬动道具的声音,不久之后,戏便开演了。
舞台很简单,基本没有布景,侧当中摆着一家纺车,纺车上绑着一圈五彩缤纷的球形小彩灯,穿牡丹旗袍的女演员坐在纺车后面,手一动,纺车竟然嘟噜噜转了起来,小灯亮起如流星一样旋转。
平宜轻轻“哇”了一声,仲君怀高兴地笑出声。
台上旦角是个丈夫外出做生意的思春少妇王氏,唱些旖旎轻佻的词,平宜很快失去了兴趣。
这时饰演她丈夫的丑角张三上场,穿着长衫,假装躲在一扇根本不存在的门外俯耳偷听,发现妻子颇有些红杏出墙的念头,说来也怪,他不破“门”而入去与那女子争竞,而抛了一锭金子到门里去,与他妻子调笑起来,实则试探她的贞节。
两人之后的对白就更不入耳了,你一声“贱人”,我一声“妓女”。平宜一盘瓜子嗑完,百无聊赖,好在戏终于演到了尾声。
二人夫妻相认,齐齐往台下看去。张三扯着王氏的胳膊,问道:“我问你,我去了三年,家里头谁照应的?”
王氏眼波流转,整个人如旗袍上的牡丹一样娇艳,嗔道:“照应我的人多得很,上上下下都是的。”
张三松开她,双手朝着台下和二楼雅间扫来扫去,“有这么些人来,这屋里头挤不下,你到底有个准的?”
王氏道:“准的有一个。”
张三问:“在哪里?”
但见王氏莲步轻挪,倾近台前,媚眼如丝,她往哪瞧,观众们追着她的目光看去。她微腾玉臂朝席间一指,“你顺着我手看,就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
霎时间观众席起哄声海啸一般,更有促狭的,吹起轻薄的口哨。不似戏园子,倒更像风月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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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黄金大戏院,仲君怀问:“好不好玩?”
平宜说:“还是那辆纺车最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