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宜早已累得不行,却没有半丝睡意。她能感觉到心底深处的恐惧如一道隐秘的闪电,正伺机准备爆炸。
她在等待它。
客房的门突然敲响,吓得平宜浑身一颤栗。
余太太推门而入,亲自为她带来了余德茵的睡衣。
“换上再睡,舒服一些。孩子,德茵与我说,歹人威吓你们,要打要杀的,你护着她。幸亏有你了,阿姨替德茵谢谢你。等你们身体恢复,定要两家聚一聚,再好好感谢。”
“不合适,”平宜目光有着同龄人少见的森冷,“我爸爸因为日本人和德茵舅舅这样的有身份的人,在牢里饱受冤屈,被打断的那条腿,至今还不能自如行走。我不能伤他的心,所以今日发生的一切事,我都不准备带回家说。阿姨,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余太太骇然无言,只得打圆场说知道了,让平宜好好休息。退出房间后,抚着胸口松了口气。又害怕:这小姑娘,怎有如此重的煞气,又这般恨她们这样的人家,往后可不能让德茵亲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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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套睡衣平整地躺在床上,平宜倚着床尾铜柱,一夜未眠。窗帘外的天色逐渐从蓝转白,她起身离开房间,叩响隔壁陈横的门。
陈横合衣而睡,一听着响动,立即睁眼,弹起身去开门。
平宜看着他说:“我想回家。”
陈横想也不想回答道:“好,我们走。”
凌公馆众人尚在梦乡,陈横与管家知会了一声,又拒绝凌家派车相送,带着平宜离开了愚园路。
天色惨白,青鸦鸦的马路上只有他们一大一小,平宜太阳穴针扎似的跳动了两下,眼前的景物像万花筒一样骨碌碌转了起来,她走了两步,往脚下一看,自己的两只脚尖竟然慢慢平移着,分裂成了三、四只。
“陈横,”平宜停住脚步,“我脑瓜子疼。”
她说话时,陈横已经跨出了两三步,立刻转身过来,双手扶着她的肩膀,问:“想不想吐?”
平宜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有一点。”
陈横举起一根手指,“这是几?”
“一……现在没重影了。”
陈横叹气,内疚道:“是我疏忽了。很难受吧。”说罢在她面前蹲下来,“来,背你。”
平宜不逞强,趴到了他背上。陈横的背不算宽,才脱离少年的细瘦骨骼不久,但很稳,足以止住平宜心里的颠簸。
她低声说:“我一晚上没睡着。”
陈横惊讶,“我还想着让你休息一晚,睡饱了咱再回去。早知如此,还不如一接到立刻就带你走。”
他们越走,天越亮堂,路上行人也渐渐多了。
陈横说:“我本该给你家里打个报平安的电话。可凌家是……不合适。”
“是处汉奸窝。”
陈横“嗯”了一声,赞同她的说法。
平宜又说:“刚获救那会,余德茵问我要不要听电话,我一听是姓楚的,马上说不要了。妈妈平时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在外头切不可展现出和你关系很好的样子。”
“她的顾虑一点都没错。”
“她舅舅是个大汉奸。你为了我贸然上门,会不会被怀疑?”
“不会,”陈横安慰她,“我身份做得挺干净。别管我了,你呢?你一点不怕吗?听说你不见,我都怕死了。”
“怕的。”
一串泪珠乍落下来,被粗粝的毛呢料接住,挂在了陈横外套前襟上。平宜的情绪终于决堤,那些委屈与害怕滚雪球般滚到现在,当着信任的人,终于放声宣泄了出来。
但她哭了没两声就安静下来,陈横问:“这么快?”
“头太疼了,越哭越疼。”
“那还是别哭了。”平宜在他背上有些滑下去,陈横往上掂了掂,继续大跨步赶路。
走了一段,平宜说:“放我下来吧,好多了。”
“别,”陈横转移了话题,“跟我说说,你怎么会和余小姐在一块?”
“没在一块,我和她不熟,”平宜组织了一下语言,“同学们欺负她,她的课本被人东一本西一本藏起来了。我回教室的时候,碰巧撞见她哭呢。我不大忍心,就帮她一块找了。”
“欺负?为什么呢?”
“因为她舅舅是大汉奸啊,”平宜声音大了些,“如果她爸是汉奸,倒还不一定敢招惹。可余德茵父亲早不在了,她随母亲寄人篱下,舅妈又不待见她们,就是看准了她受委屈也不敢为自己声张。”
“你知道的倒挺多。”陈横笑道。
“找课本的时候,余德茵自己说的嘛。”
“没人欺负你吧?”陈横明白自己的担心有点多余,但他容不得平宜受一丝丝委屈。
平宜说:“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