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乡里
来的沉痛之色,像个老练的演员,同样的剧目他已经演绎过千百回。

    开口便问谁是张藻明的家人,当时张先生、张太太心里都萌生了不好的预感,不住地祈祷他接下来别说出那个最坏的设想。

    “请节哀。”报丧者把一口手提箱举到张先生面前。

    —·—

    “遗骨没回来,”张先生向惜予他们比划了一下箱子尺寸,“他……拢共就这么些东西。”

    他们夫妻俩已经看过遗书,但还没看完,张太太就不行了。

    张先生不敢直视王遗时手上的信封,“这份阵亡通知,我实在不敢拆。善言,烦你帮忙念念。”

    王遗时连声道好,扯开信舌,摸出信纸,一折一折展开。目光扫读到一半,速度越来越慢,最后不忍卒读,拿远了信纸。

    惜予见状,问张先生能不能她来念。张先生手掌朝她的方向递了一递,允许了。

    「第四大队第十三中队飞行员张藻明十一月廿二日驾P-43A,于贵州黄平旧州机场起飞,赴湖南常德,为我方轰炸日本陆军航空队地面设施执行高空掩护任务,遭四驾一式战斗机围攻,不幸中弹坠机。机体残骸掉落至湖南常德桃源县农田中,经附近农民发现呈报,已由当地收敛,归葬重庆南山放牛坪空军陵,以待克复之日,再行迁坟事。赠飞行员张藻明以中尉军衔,以告英灵。遗物、遗书并致其家人,万望节哀。」

    惜予紧攥着阵亡通知,王遗时仰头靠向医院走廊冰冷的白墙。藻明牺牲在了何其遥远的国土之上,而更遥远的事,克复之日何时才会到来?才能不让千万青年的鲜血白白洒落。

    张先生戴上眼镜,要来阵亡通知拿在手里,看了一遍又一遍,比读遗书时还要仔细,仿佛试图从中捕捉到他的孩子生命最后一天的踪影,仿佛在那段文字里他的孩子一直活着,只是他驾驶的飞机将永远不落回地面。

    大胜,天惨白,地赤红。

    —·—

    才入夜,谢家偏厅里,平宜拉着张勇下国际象棋,宁宜和瑀舟旁观。

    瑀舟不停地嗑瓜子,宁宜说她:“可别吃撑了,到晚饭又只动两口。”

    “放心,我有分寸。”

    天庆来了,说楚先生来寻平小姐,唤她门外一见。

    平宜嗖地站起来跑了出去,棋局中断,瑀舟拍拍手,不嗑了。

    见平宜如此急不可耐,张勇问:“楚先生是什么人?“

    瑀舟说:“家里一个租客。”又补充,“不过他的身份有些不好说,咱们家只有平平肯与他热络些。”

    “什么身份?”张勇追问。

    宁宜眨眨眼,示意瑀舟别继续往下说了。

    张勇不依不挠,瑀舟只得摊牌,“诶呀,怕什么!他是个汉奸。”

    宁宜阻止未果,张勇脸色刷一下白了,突然起身也要追出去,宁宜早有预感,一把拉住。

    瑀舟这才知道闯了祸,忙说是乱讲的,哪有什么汉奸。

    平宜跑到大门外,左右一张望,别说人影,连野猫都没见一只。

    “你多大个人?别玩了。”她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开去,没有回应。

    平宜一转身装作回去,说道:“算了,我走了。”

    一道黑影从角落闪了出来,陈横笑笑,“你变得太聪明,不好吓唬了。来,拿着。”

    平宜伸出手,胳膊一沉,接住了一只防水牛皮纸扎的包裹。

    “你之前让我帮忙订的书,洋行的船一直延误。刚才下班我又去问了问,竟然到了。”

    平宜欢呼:“真的?太好了,我还以为赶不上了。多少钱?”

    “不要你的钱,”陈横连忙岔开话题,“能看得懂吗?”

    “瞧不起谁呢,”平宜把书抱在怀里,“钱还是要给的,不然不成你送我姐的了吗?”

    陈横摸摸她的脑袋,她抗拒地别开了,“头发摸乱了。”

    “走了。”陈横说。

    “这么快?”

    陈横驻足,“有事?”

    “事没有,问题倒有一个。跟你打听样东西,一枚徽章,主体白底圆形,上头有一颗红星,两侧有翅膀,整体看上去是个倒三角形状。”

    陈横听过她的描述,反问:“是宋老三有消息了?”

    真不知他如何联想到的!平宜被他的敏锐吓得心突突一跳,忙道:“你只管回答我便是。”

    “听你的描述,像是空军的星序奖章。正当中星星的数量就是该飞行员击落的战机数。所以,是宋三出什么事了吗?”他的声音听上去也有些担心。

    平宜摇头,“不是。”

    陈横刚松了一口气,平宜低声道:“是藻明哥。张勇的大哥,公寓楼下的邻居,你还记得吗……”

    “嗯。”

    “他牺牲了,”平宜立即道,“你别问,多的我也不晓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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