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姝和一群孩子不大熟悉,惜予将她交给宁宜,让她坐在宁、平之间。
平宜刚陪着兰姝坐下,仲君怀就出现在她左手边。
“Hey, Ursula~”他咧着一口白牙,憋笑得雀斑都泛了红。
平宜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不看他。
开席之后,凉菜一道道呈上,其中有道乳腐呛虾,上了桌,青虾满瓮乱跳,好不热闹,仲君怀只凑上去瞧了一眼,吓得整个人往后仰去。
一桌除了他尽是江南长大的孩子,各个甘之若饴,良方大啖特啖时,仲君怀眉头拧成了大麻花,一副看刽子手的眼神盯着人家。
平宜特意搛了一只动静大的虾,趁他不注意猛地怼到鼻尖上,仲君怀哇的大吼一声站起来,脸都吓透明了,三魂七魄飞走一半。
满桌大人都朝他看了过来,平宜畅快之极,指着他捧腹大笑起来。
良方将仲君怀拽回座上,无奈道:“你说你,惹她作甚?回回都吃瘪。”
—·—
那头他姐姐君黛也吃不惯生虾,只抿了一口,便觉得腥臭难忍,扭头悄悄吐了出来。
见左手边的凭儿筷上正搛着一只,忙阻止道:“快别吃,这虾八成不新鲜了。”
“不会吧?”凭儿将信将疑送入口中,虾肉鲜嫩密实,又遭乳腐、白酒腌入,咸辣鲜美。可君黛却嫌得不行,掩鼻欲吐。
凭儿替她顺背,心底有了自己的揣测,悄声问:“你最近一次月信几时来的?”
君黛有些害羞,“这……一直不大准,有些记不清了。”
“这都能忘?”凭儿笑道,“去找个大夫搭搭脉吧,说不定要听到好消息了。”
凭儿左手边的宋大夫人听见她二人对话,凑过来问君黛:“不舒服?要不要紧啊?”
“大嫂,你不是跟家里学过几天中医,会搭脉吗?”桌面下君黛的手在经过凭儿伸到了宋大夫人面前。
大夫人将手扣上去,一搭脉,笑着拍拍她的腕子,“有了。”
“有什么了?”君黛问。
令宋大夫人和凭儿哭笑不得,大夫人说:“还能有什么?孩子呗。”
君黛愣了愣,转身去拽了拽宋二,又转回来对着大太太,“大嫂,你再跟他说一遍。”宋大夫人笑着对满脸茫然的宋二又宣布了一遍。
君黛有喜的好消息顷刻间传遍雅间,众人接连起身恭贺宋家即将添丁进口。
宋大夫人喜笑颜开,嘴上不忘打趣君黛没口福,“等会还有阳澄湖大闸蟹呢,听说华懋是跟王宝和酒家一处进的货,那蟹只只青背黄毛,这还不算什么新奇,稀罕的是他家竟能一直把蟹养到现在。”
君黛问为什么她不能吃。
宋二插嘴道:“老人都说孕妇吃蟹,孩子将来横着生出来!”
惜予解释道:“别听他瞎讲,什么横着竖着的。螃蟹生冷,孕妇不好多吃罢了。”
宋大说:“不吃也罢,养到冬天的瘦蟹也没什么吃头。”
大夫人瞪了他一眼,人家请客,你说“没什么吃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拆台啊?
宋大连忙向谢老爷解释,他没这意思。萧三笑着让他快快以酒谢罪。
—·—
此时雅间的门应声而开,宋大太太笑道:“没准是蟹来了!”
未曾想,来的不是无肠公子,而是一尊大佛——华懋酒家的李老板。
李老板瞄准了主位的谢老爷,笑吟吟地引着身后两位宾客进入雅间。
平宜一眼看到那件紫地金梅和服,布料上金线的光芒随着日本女人微小的步幅一闪一闪地颤动着。
李老板站在谢老爷与萧三的坐席之间,向他引见:“森田先生和他的夫人,久慕谢老您的名声,特来拜访。”
“我一个糟老头子,当不起。”谢老爷意兴阑珊摆摆手。
森田先生看向席间沉默的王遗时,笑道:“好巧啊,王教授。之前没能与你共事,我一直很遗憾。”
令所有人惊讶,他说的一口流利的汉语。众人的反应取悦到森田先生,他不吝分享道,“我在旅顺长大。那里可以说是继东京之后我的第二故乡。”
但他随即意识到自己扯远了,又绕回来继续说明来意,“中国的文物器具之美,令人心醉神迷。我久闻弗届斋主人之名,日前偶获一副于右老墨宝,听闻是其藏品,我心生晤会之念。”
同好相交,对方又态度诚恳,谢老爷却欢喜不起来。
眼看场子要冷下来,李老板正发愁,想想已经得罪了熟客,不好再惹日本人不快,否则生意还做不做。他豁出去,屈身以方言求谢老爷:“您老敬他一杯吧,求您搭救我了。”
谢老爷犹豫之际,萧三端着酒杯起身,“我世叔不胜酒力,请森田先生见谅,允我代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