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地金梅纹和服
    天气日赛一日的冷,下过两场冬雨,阴风一刮,湿寒气不住地往骨头缝里渗。

    为酬谢搭救王遗时的诸位亲朋,兼庆祝王遗时劫后余生,谢老爷在华懋酒家备下两席,亲自写了请帖,着天庆一一送去。

    除了“楚先生”说要加班,无法赴宴,宋、萧、杨三家都应下了。天庆回家将出席的宾客名单告知惜予,以便她及时调整席面上各人的座次。

    谢老爷、惜予夫妻和凭儿已提前动身,去了华懋酒家。宁宜、诚国他们一群孩子放了学都先回到福煦路洋房,换下制服,穿起赴宴的衣裳。

    而谢太太降温以后犯咳喘,不得已缺席今晚的私宴。

    宁宜趁着出门以前的功夫,去她房里,坐在床头陪阿娘聊了会天。

    谢太太看着即将十六岁的孙女,她穿一身浅杏色洋服,像一颗酝酿了馥郁汁液,即将成熟的生梨。老人预感到自己的身体可能看不见更远时光后的宁宜,突然很难继续笑着了。

    宁宜无从猜测到阿娘的想法,她听见昏暗的窗外吹起秋风谡谡,忧心阿娘的喘症会加剧。谢太太想吃年糕汤,宁宜劝她,年糕难以克化,对气道更是无益。

    谢太太沮丧,宁宜哄她,“你前几天不是夸华懋酒家的山药粥好喝吗?我给您带回家里来吃,好不好?”

    从外祖母处出来,听见下面厅里越秀和平宜正在争执。诚国看见楼梯上站的宁宜,对她一偏头,“快去劝劝吧。”

    平宜穿一条过膝的正紫色丝绒洋裙,一头乌黑利落的短卷发,衬得她面容雪白,唇色殷红,这样显眼的美人坯子,她偏不肯穿事先准备好的黑山羊皮靴,非要穿从大姐那里继承来的轻便且易于跑跳的旧皮鞋。宁宜知道,那双鞋经过两任主人无数次的折叠伸展,已经柔软至极,穿上去贴合得如同身体的一部分。

    越秀对她说:“祖宗,这皮鞋太破了,都是褶子,穿去见客岂不失礼。”

    平宜却说:“我又不用脚夹筷子吃饭!”

    宁宜走到他们二人之间,看了看妹妹脚上的旧皮鞋。

    要说不能入眼,还是言过其实了,只能说配这样一条黑李子般浓艳的洋裙,旧皮鞋过于朴素,就像蓝衫黑裙的学生去染了鲜红指甲,搭配在一起有些头重脚轻的不谐。

    宁宜问:“为什么不肯穿靴子?”

    平宜只与她说:“我今天踢球被踩了,脚趾好痛。”

    宁宜听了,从越秀手里接过羊皮靴,拉着妹妹到房间里,让她脱下丝袜,一看第三、第四根脚趾指甲盖都有淤血,像蟹壳里胀满的橘红金黄。宁宜把羊皮靴搁到一边,让她就穿那双旧鞋。

    “姐姐最好!”平宜抱着她发嗲。

    这时,瑀舟从惜予的妆盒里找来几根蜜丝佛陀口红,让宁宜帮她选一个颜色。

    宁宜看了看她的装束,淡茜红金鱼花纹的旗袍,浅米色皮鞋,小家碧玉的模样,便从中选出豆沙色的一支,拧出来帮她涂上。

    瑀舟又让宁宜给自己也挑一支。

    宁宜并不想涂,瑀舟劝她:“你跟我嘴唇颜色都浅,瞧着就不显气色。不比平平,像吃了百八十个童子的老妖怪一样红。”

    平宜抗议:“你劝她便劝,好好的牵扯我做什么!”

    眼瞧着两人又要拌起嘴来,宁宜为了平息事态,随手挑了一支,瑀舟遂了意,兴高采烈给她涂上口红。

    平宜在旁边看着,摆出一副公道的模样,“好像是更漂亮了一些。诚国哥,你说是不是?”

    诚国刚好过来,手里抱着三个女孩的外套,被突然一问,实诚道:“打不打扮,宁姐都好看。”

    平宜从他手里接过外套,“谄媚。”这件棕色双排金扣呢大衣也曾是大姐宁宜的,现在传给她,可以的话将来还要留给王谢。

    一般来说,孩子都是不乐意接受兄姐的二手货的,谁不想要属于自己的全新物件呢?平宜却对此毫不在乎,她喜欢有痕迹的物件,能用多久她就用多久。王遗时非常欣慰,说她念旧,只有惜予看出了真相,她跟陈横学的,陈横是个非常节俭的人。

    —·—

    天庆喊了两辆车,把六个孩子送到了华懋酒家。

    谢家从前开米行的亲戚范觉容有参股,谢家人来此用餐可以打折,也算照顾亲戚生意了。

    华懋酒家的门脸古色古香,红漆雕花双开门上镶嵌着一双五蝠临门金门环,两边柱子有阳刻行书“海上宴集云间客,人间风味举家尝”,髹以金漆,广迎宾客。尽管酒家里通了电灯,门楣左右依旧悬着一对红灯笼,烛光映出来灯笼纸上隐隐约约的“华”字。

    天色已深,一行人才走到华懋酒家门前,美味珍馐的香气一阵阵漫出门槛,瑀舟对平宜说:“给我闻饿了。”

    平宜揉揉胃部,“我也是。”

    臧家老二诚敏笑她俩是馋猫,被平宜辣手制裁了。

    有两个小乞丐见新客来,飞快地从不见光的角落里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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