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子乘舟
人的娘家妹妹来了,便是原先有意为宋二撮合的那姑娘。

    宋大夫人捂着胸口,面孔煞白。只听见水晶帘拂动一般清脆的脚步声,一眨眼,打外头进来个丰腴柔婉的女孩儿。

    她穿着女子大学的校服,鸦青色衬托出一团水芙蓉似的嫩相。

    自来丰腴饱满的,总怕脂粉气过甚,而瘦弱纤细的,也恐平添一身莫须有的病气。眼前的女孩儿却将丰腴与清丽生得一派和谐,真是难得。

    大夫人向惜予介绍她:“这是我小表妹,奚泮。阿泮,这位是王遗时教授的太太,你不必拘束,同老二他们一样,喊她小阿姐。”

    奚泮是慢性子,宋大夫人再次出声催促:“叫人呀。”

    “小阿姐,”她喊过,才想起自己此行为何,转去问大夫人,“应暄当真投考了航校?”

    大夫人点头,心底里百般纠结,不知如何与她讲宋二离家出走的事,之前约好的过年相亲已经泡汤了。

    奚泮当她是忧心宋三,还劝:“表姐,你不要太难过。我们同学都在说,这仗兴许很快就打完了。可轮不到三弟上。”

    “哪有那么容易。”大夫人叹息。

    佣人来报,大先生回来了,来的还有学堂两位同事。惜予想必定是王遗时与杨升夏。

    果然,宋大领着他俩进来,他此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一派镇定。

    然而大夫人终于等到丈夫,一时忍不住落了泪,把宋大吓一跳,忙问出了什么事体。

    不等她说,宋三自己就跳了出来,“大哥,我报考飞行员,官校那边要我了。”

    宋大向妻子求证,大夫人泪涟涟地点着头,把录取通知塞给了他。她过于伤心,竟不留神将宋二出走留的信压在底下,一起交了过去。

    宋大的视线在录取书上逐字扫过——宋应暄、辽宁安东、十四期、航空班、航空委员会……他只觉太阳穴一绽一绽地跳动起来,“刷拉”一声将通知书垫在底下,宋二那封信毫不设防地出现在眼前。

    众人只见宋大脸色越来越阴沉,王遗时发现蹊跷,悄声问惜予:“怎么回事?”

    惜予告诉他宋二不告而别去了美国,王遗时倒吸一口冷气,他况且如此,更不必说宋大。

    弟弟们的所作所为于他而言,不亚于平地两道惊雷齐刷刷劈到身上,他平生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全身的血都凉了。

    时隔片刻,王遗时余光察觉到宋大突然动了一下,只见他指尖泛白,手腕一抬——

    不好!他要撕纸。

    王遗时和杨升夏一块扑上去,王遗时扯住宋大,把通知和信件都夺到自己手里,宋大手上一空便又作势冲过去打弟弟,杨升夏展开双臂挡在宋三面前,老母鸡似的护住这个比他高出一头的崽,几人咬成一团。

    眼见挨不着宋三的边,宋大破口大骂:“小赤佬!一个个的主意挺正啊!半个字都不带吭的?老二,不工作、不结婚要读书;你,不肯读书要去当兵。好啊,去呗,都他妈给老子滚出去!有种这辈子都别回家!”

    宋大已经语无伦次,上海话东北话夹一块往外蹦。

    宋三不解,“你昨晚不是还夸张藻明有志气吗?怎么轮到我就不行了!”

    “你还顶嘴!”宋大在王遗时怀里挣扎,两条腿轮流朝宋三的方向踹过去,奈何鞭长莫及。

    王遗时看宋大气成这模样,这时候劝他也听不进去半个字,让惜予赶紧带宋三离开现场。

    他老兄丈二金刚似的杵在这儿,简直就是宋大的引爆剂。

    王遗时和惜予分头开导兄弟俩,直到掌灯,情形总算缓和下来了一些。宋家留晚饭,惜予婉拒,大夫人便喊宋三送他们到门外。惜予仍不放心,叮咛道:“你大哥这会子心里肯定还有气,若是说话夹枪带棒的,你要忍让些。”

    宋三说:“小阿姐,我都晓得。事已至此,我也顾不得他生不生气了。待会关起门来,他只要没把我打死了,我爬也爬到航空班报到去。”

    王遗时问:“这要是不去算逃兵罪吗?”

    宋三不确定,但还是点点头,王遗时拍了一下他胳膊,“那你愁啥!你哥总不至于看弟弟成了逃兵吧。骂两句就骂两句呗,你就当蚊子叫,千万别往心里去。知道吧?”

    惜予说:“动身之前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尽管来家和我说。”

    宋三乖顺地应了下来。

    未待过年,张藻明与宋三俱都别过亲友,赴成都陆军官校报到,接受入伍训练,通过之后才能正式转入空军初级班,前往云南的基地。

    除夕一过,所有人齐头迈进了三九年,再一转眼,便又到了复工复课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