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凡》
    一盘茄汁明虾摆上台面,但见虾身遍裹浓稠晶莹的橘红酱汁,喷香诱人,满桌却无人下箸,嫌大虾剥起来两手搞得黏答答,吃到嘴边还容易弄花女士们的口红。

    王遗时扭头问惜予想不想吃,惜予点头,但她也嫌麻烦。

    遗时笑她:“这话听着跟小孩一样,好生娇懒。我给你剥,配一碗白米饭,吃好了咱们就去听戏,怎么样?”说到后头,竟与他哄平宜的语气如出一辙。

    惜予说好,正准备叫人送两碗饭过来,董春鹂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征求道:“我可以坐你旁边吗?谢家阿姐。”

    惜予说:“请吧。”

    她欢欣地靠着惜予坐下,立即有人认出她是中银副行长的小女儿,萧家三公子的妻妹,都纳闷她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既然她过来了,惜予便问:“要不给你添一碗饭,我们准备吃好去花园听戏。”

    “好啊,”春鹂主动揽过了差事,扭头对一个小丫头挥挥手,“小黎,给我们这桌上两碗饭,一碗红豆汤圆。快点呀。”

    等饭端上来,王遗时舀了一勺茄汁,淋在碗里剥好的大虾上,再把碗往惜予面前放好。

    春鹂搅了搅汤圆,对惜予感慨:“姐姐,姐夫待你真好呀。”不像我那个姐夫。

    惜予笑道:“我待他也很好啊。”她说这话时看向王遗时,遗时自然一脸大为同意,对着春鹂狠狠点头,把她逗得咯咯直笑,一顿饭吃得有滋有味。

    —·—

    萧府后花园采取西式园林景观对称式设计,追求整体磅礴大气。正中央一座多层贝壳形喷泉拔地而起,造型类似《维纳斯诞生》中的承接美神的巨大贝壳,淙淙流水从高处的中心喷涌而出,层叠落下,为周遭送去细腻水汽,顿生清凉。

    由居中的喷泉延伸远去,翠绿草坪与洁白石径之外,巧妙利用花木配合电灯柱,打造出三层流畅的椭圆形弧线作为视觉边缘。最下一层栽种低矮的女贞、玫瑰等灌木,修剪成近圆形;中间一层是铜制灯柱,晚些亮起灯时像一串珍珠;最高处是一排排浅绿到深绿重复叠加的各类树种,最远最高的乔木直插幽蓝天穹。

    花园深处搭起了一座戏台,台子边缘镶着一排灯,惜予远眺而去,见其上伶人身段柔软,莲步婀娜,歌声如早春莺啼,滴溜溜婉转悠扬。

    此时大多数宾客尚在宴客厅内饮食交际,诺大个花园冷清无人。三人行至戏台下,遍地空座,春鹂便寻了一处前排靠边的位子坐下,惜予怕积食,站在座位后方的空地上。

    台上花旦翠钿珠拆、黛眉粉面,身着茜色花褶子、素面绣蔓草的袄裙,原本无人听戏,伶人唱腔慵懒,懒抛水袖,见他们仨来,如得至宝,唱得便认真了许多。

    遗时漫不经心分了一耳朵听,手指不由跟着旋律在大腿上敲节拍,听着听着,竟也觉得旧日无感的戏曲有几分韵味,虽然一句唱词里大半听不懂。惜予却上一出便能跟着哼唱一段,有韵有情,很像素日钻研过,有了几分功底,于是他虚心求教。

    “这出戏好听,是叫什么?”

    台上正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惜予哭笑不得,“合著你都没听懂,还听得这样起劲。”

    “唉唉唉!”遗时喊停惜予,张耳细听,喜道:“谁说我听不懂!这句‘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游园惊梦》!汤显祖的《牡丹亭》。”

    “是,倒教你听出她唱的是《游园》了。”

    “说好了不笑话我。”王遗时嗔怪。

    “不笑了,不笑,那便听戏吧。”

    天色逐渐黑透了,满园电灯齐亮,馨黄一片。但这些光亮一放进庞大的萧家花园里,就很不够看了,惹王遗时吐槽,“圣诞树的彩灯都比它照得亮。”

    唱到《紫钗记》中《折柳》一折时,戏台下观众可见的多了起来,惜予和王遗时也来到董春鹂身边,挨她坐下。

    董春鹂管人要来戏单,草草翻了一翻,问道:“怎么没有《思凡》?我要点《思凡》。”

    戏班的人为难地解释,“我们班子里《思凡》唱得最好的晚玉,她今夜没来,怕他人唱得不入流,辱了各位老爷太太清听。”

    春鹂不满地眨了眨眼,便听后头有人说:“不打紧,给她唱上一出吧。无妨找月林仙问一问,《思凡》她应当唱得。”

    戏班子的人热切地喊了一声“三公子”,春鹂大喜过望,转过头去夸赞来人:“姐夫真好!”她登时想到身边新结识的谢家姐姐,急不可耐要引见给他,“姐夫,我认得个新朋友!”

    萧三公子笑她,“你倒是能耐,吃顿酒还交上朋友了。”

    春鹂挽过惜予胳膊,拉她站起来,一齐转身朝向萧三公子。

    惜予整个人逆着光,沉在了蓝洇洇的夜色里,略微昂起头,远淡近浓的光影便如面纱一般悄然降临在她的脸庞上,朦胧地映出五官。

    一张记忆中的脸,一双梦里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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