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跟随前车驶过围墙门,缓缓经过人声喧闹的前庭,在正门附近停下。
惜予一下车,迎着晚风细细一嗅,各色女士香水、男士古龙水混着庭院里的栀子、茉莉和晚香玉,香阵冲天的撩人。身旁王遗时鼻子灵,当即打了个喷嚏,起了就地打道回府的心思。
等谢家四口都下了车,立即有萧家的佣人上前,一人为司机指引停车的地点,一人恭敬地站在谢老爷侧前方。等谢老爷从长衫里摸出请帖,他弯腰接过礼物与请帖,然后为谢家人带路。
谢老爷放缓脚步,与带路的佣人拉开两步距离,小声冲谢太太说:“瞧他铺张的咧!搞得像总统接见一样。”
他少时家族犹盛,那目中无人的满蒙王公、权势滔天的东南督抚,也不过是宅里寻常客、园中赏花人。这样说无非是不满萧老会长战时仍旧奢靡度日。
谢太太伸手朝他腰眼掐了一把,趁谢老爷吃痛,她自然地勾上了他的臂弯,皮笑肉不笑警告道:“等会嘴甜一点,实在不行就少说话,多吃饭。”
谢老爷言听计从,“夫人教训得对。”
不等谢家四口进门,眼前气派的砖房别墅大门里走出来一位满头华发,黑色西装的老先生,身后还跟着两个西装革履、气度雍容的年轻人。
老先生先在门前宾客中间张望了一圈,目光一扫到谢老爷身上,顿时大喜过望,对周遭蜂拥而至的道贺声不闻不问,迈着大步笔直朝他们这边闯过来。
遗时低头询问惜予:“这是萧会长么?”
惜予点头之间,萧老会长已经到了,他抬手使劲拍了拍谢老爷的胳膊,随即扳住他的肩角,另一只手指着“骂”道:“小虾米,你这个没良心的货色,盼你来一趟太不容易了!”
面对周围纷纷投过来或好奇、或羡慕、或好笑的目光,谢老爷上半身微微后仰,奈何肩头的手捏太紧,挣脱不得,只得认怂,“你有那么多贵客,难道还少我一个?”
“你和别人怎么能一样?你不仅是贵客,还是稀客。最要紧的,你是我兄弟啊。”萧老会长看向一边的谢太太,笑着征求她的意见,“你说是不是,弟妹?”
谢太太笑道:“阿哥,你晓得他的呀。别看年纪越来越上去,还是欢喜闹别扭,老小孩。”
萧老会长哈哈大笑,把谢老爷拉到自己身边来,目光扫到了后面的惜予和遗时,问道:“小虾米,这就是你女婿吧?”
谢老爷颔首,指着王遗时介绍道:“我们女婿,王遗时,去年刚从德国留学归来,圣约瑟大学机械工程系的教授。”
萧老会长和王遗时握手,夸道:“小伙子有前途。”而后略略转身,指了指身后其中一位面目和善、白净微胖的中年男子,“这是我家的老二,仲连。”又指向萧仲连身边个头高瘦,五官深邃的年轻人,“老五少鸾,今天就是他的一双儿子满百天。”
萧仲连和萧少鸾依次向谢家人问好,萧老会长问谢太太:“弟妹,妳不介意等会把裕远借给我吧,我想同他坐一道吃酒。”
谢太太大方表示:“阿哥你只管带去,什么时候嫌烦了,再让他回来好了。”
萧老会长恭敬不如从命,对谢老爷说:“我现在可有了鸡毛令箭,你别想跑!”说罢,他自己个把谢老爷夫妇带走了。
萧仲连对惜予说:“谢家妹妹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意思是眼下他可没空作陪,惜予领情,他便也辞过离去。
唯独萧少鸾不声不响站在原地,挥退了为惜予他们引路的佣人,挡在惜予面前。父亲和二哥一走,他瞬间卸下乖巧的笑容,不做表情时五官更显深邃冷峻,如果说此时脸上还有什么情绪,那只能是恨,一种无法理解却不甚深刻的恨。
直到惜予淡淡喊了声“小五”,王遗时惊讶地发现萧少鸾眼中一霎那的乌飞兔走、斗转星移,仿佛无数个日月流转后,眼底空空,只剩一个故人,那就是谢惜予。
早在来时的车里,在惜予能够迅速报出连她母亲都不熟悉的萧家五公子大名时,王遗时早有预感。见过一面之后,他更笃定两人不止认识那么简单。
可观萧少鸾年岁,当年惜予出嫁的时候,他恐怕还在读小学呢。王遗时着实猜不出两人到底有何渊源。
其百思不得其解之际,萧少鸾嘴角蓦然扬起一缕浅笑,精致、礼貌却全无真心。
只听他说:“顾姐姐,多年不见,你竟没任何的变化。”
顾姐姐?顾?王遗时疑惑地看向惜予。惜予面朝萧少鸾,波澜不惊,“小五,恭喜你。”
萧少鸾目光轻飘飘地落到王遗时被他们对话弄得越发困惑的脸上,仔细欣赏了一下,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挑拨效果,笑吟吟地转身离开了,留惜予在原地凝视着他的背影。
睽违多年,伴随着萧少鸾一声“顾姐姐”,惜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内心幽暗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