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凡》
 在看清她的瞬间,萧三仿佛被狠狠绊了一下,如此矜贵个人,众目拥戴下,竟跌没了仪态,亦不顾体面,愣生生凝睇着惜予。

    车站一别再会,早知无缘,怎见了她,心下那阵疼还如水断、似山倾,一分不曾衰减。

    未等春鹂细介绍,萧三垂下脸,让阴影遮住自己神色,他苦笑一声,向自己的“没出息”妥协了似的,“顾惜,许久未见。年初车站一晤,各自匆忙,不曾好好打过招呼。”

    春鹂愣在当场,耳边已听惜予应声,“叔涯。”

    掐了姓,直呼其名,虽不见多亲昵,却实打实万分的熟稔。

    “谢家姐姐,你怎么叫顾惜啦?”

    惜予答她:“是啊,我从前随过一阵母姓,后来改了回去。”

    “那又如何认识的我姐夫呢?”

    “同学。”她说罢,睇了眼萧叔涯。

    他没有回答,可在座明眼人只消一窥其神色,便知此事绝非“同学”二字可蔽之的单纯。

    萧叔涯的眼神在森森夜色里,如此灼人地凝视着惜予,以至于他眼底流转的那抹不为人察的渴望情愫,旁人不曾察觉,却叫王遗时立时捕捉到了。他眼见惜予被这样的眼神越架越高,恐她遭人非议,便朝萧叔涯伸出手掌:“你好,王遗时,惜予的丈夫。”

    “王先生。”萧叔涯更高一些,他松松握住遗时的手,温雅有礼地答覆他,“上回也见过。听家父说你如今在圣约瑟高就,当真年轻有为,王太太当真好福气。”

    此刻又是萧叔涯一贯示人的面貌了,周遭人见他与王遗时如此客套,态度又磊落坦然,反而开始怀疑起自己刚才的心思是否过于卑劣,才会想歪了萧三公子与王太太的关系。

    只有王遗时知道,萧叔涯讨厌他,甚至可以说是恨之入骨。

    萧叔涯松开手,面朝惜予对她说:“原来你现在叫谢惜予,怪不得,怎么都找不见你。”

    “不是‘现在叫’,我本就是谢惜予,从前为读书才改名换姓。”

    “怪不得,”又一声“怪不得”,道不尽心中深如渊薮的遗憾。“去宁波也找不到你,想来那边根本不是你老家吧?原来不仅籍贯住址,连姓名都是假的。世间原无顾惜。”

    董春鹂悄悄瞄了眼萧三,暗暗为他介怀之至的模样心惊。

    早前她大姐苦侯萧三数载,她也曾在家人闲聊中听一耳朵,知晓萧三有个多年来不曾忘怀的初恋。奈何二人有缘无份,三公子家里不同意他自由恋爱,姑娘也恰好在那时节退学消失,外头都传是受到萧家逼迫。

    父母为了大姐特意去打听,得知此事萧家并未从中作梗,退学是姑娘家自己办的,至于人到哪里去了,事后连萧三公子都找不到她,而萧家自不会帮着他找人。

    一年年的,只有萧三心里念着她,成了执念。

    直到前年,老会长以家业和生母名分为诱,他才成了家。

    春鹂始终认为,若换做自己,眼前便是有个比三姐夫英俊有为两倍的男子,与自己不敬不爱的话,决计不能嫁他,嫁了便是作践自己。

    难道,那个初恋姑娘就是谢家姐姐?可谢家老爷和萧会长不是要好的发小么?两家人之间怎么也该有所来往吧?如果真是谢家姐姐,那和她做朋友算不算背叛自家大姐?春鹂心里念头越来越多,思绪却没有越理越清楚,直裹成了一团乱麻。

    不知不觉,戏台子上一出《思凡》已拉开了帷幕,小尼色空正念到:“光阴易过催人老,辜负青春美少年。”

    萧叔涯嘴角笑意渐浓,正当春鹂以为他眼底融融春光誓要将惜予看化才罢休,他却收起姿态,又成常日那高不可攀的做派,对惜予夫妇道:“恕我招待不周了。”便抽身离去。

    待他走远,春鹂舒了一口气,转头瞧去,惜予已坐回原位,认认真真听着戏。

    戏台上色空芳心乱撞、春情荡漾,她的眉目却浅淡萧疏,好似一阵疾风飙过,心旌半分未曾动摇,叫春鹂越发看不懂她去,一时间生出“她原来是和姐夫一样不好亲近的人”这样的念头来。

    一出《思凡》,董春鹂如坐针毡。

    演到色空决意下山去,一阵急切切鼓板笙弦声中,旦角一步轻俏小跳,抛挥水袖,在观众喝采声中转身回眸,下了台去,春鹂也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