蜻蜓翅膀
    十七和瑆舟住进了福煦路洋房,惜予一家也搬来过暑假,还有臧家兄弟不时来玩。一屋小孩叽里呱啦,家里比外面满树知了还吵,从睁眼到熄灯,难有片刻安静。

    每天晚饭后,姐妹俩趁着孩子排队洗澡的间隙溜出家门散步。

    走到谢家隔壁不远的弄堂口,十七停下脚步,目光往里幽深地探去。这条楼房紧密相邻的弄堂名叫杂花弄,其中三分之二都是谢老爷名下的地产。

    十七扯过惜予,“我跟你说,大伯伯前几日拿了此处一多半地契,托我找下家。”谢老爷是单独找的她,可十七想来想去,还是不能瞒着小妹。

    谁知惜予点头,“这事我晓得的。”

    十七震惊,“你知道?怎么不拦着点!”

    这些地和房,远远轮不到她谢十七来舍不得,毕竟父辈们分家后,早就各过各的日子了。但将来大伯百年后,其资产丰寡可就攸关小妹继承的遗产份额,她替小妹着急。

    “守着这些地,你和小弟一生不愁,怎就任由大伯伯做主变卖了?”不是不能卖,可这也太多了。十七盯着惜予平静的脸庞,一个预感涌上心头,“你不会还同意了吧?”

    惜予又点了点头,十七无奈地对她长叹。十七不知道的是,如果没有谢太太拦着,败家老谢头还打算把整条杂花弄都出手。

    惜予问十七:“爸爸难道没和你说为什么要卖?”

    “说了,”十七摇头感慨,“支援前线、赈济流民。大伯伯心里始终念着这国家。”

    “也算是替咱们家地下的许多人念着。”

    她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大哥慆予,还有许多叔伯姑嫂、兄弟姐妹,相视释然。

    十七苦笑道:“大伯还与我提了要求,一不许卖洋人,二不许卖汉奸,三不许卖官员。忒刁了,哪家有良心的好人,这个国难当头的节骨眼还干收地的勾当。”

    两人正准备从杂花弄前继续往前逛,一阵轻巧急促的脚步声踏破身后薄蓝色的夜空,朝着姐妹俩跑来。

    谢十七跟着惜予回头,她眯了眯眼睛,笑道:“是平平啊!急哄哄的做啥啦?”

    平宜跑到她们面前,踩上路沿,递过来一只玻璃瓶。

    惜予拿来一看,幽蓝剔透的瓶中,一点荧光闪烁着缓缓徜徉其中。

    “萤火虫呀,你哪里抓来的呀?”谢十七的手沿着平宜柔软稚嫩的脸庞曲线抚了一圈。

    平宜得意洋洋道:“我和阿姐、瑀舟还有小瑆比赛呀,我第一个抓到!送给你们,我接着去抓啦!”她跳下街沿,掉头飞快跑远了。

    —·—

    谢十七流产后不肯坐小月子,谁也拗不过这位姑奶奶,只有惜予的话,她还听得进两句。惜予便拉着她定期去复查,从西医那里“合格毕业”后,又领去看老中医。

    这天又提了好几串新抓的药回来,一进家门,惜予就去厨房找越秀(管家恩挺的儿媳),与她交代煎药的细节。

    刚进厨房,就见地上堆着四个粗壮的竹篓子,里头装满了新鲜的瓜果,有西瓜、金瓜、桃子、荔枝……各个鲜亮饱满。尤其西瓜,硕大浑圆,墨绿的曲折条纹虎虎生风地裹在光滑翠绿的底色之上,看着就十分喜人。

    惜予问这都从哪来,越秀说:“小姐你不在家的时候,萧府管家领人送过来的,说是他家四少奶奶娘家的果园收成了,这些都是刚从地里摘起、藤上采下的新鲜货色。可把平小姐馋急了,但老太太吩咐,先放后院井水里,浸凉了再吃。”

    这和让黄鼠狼不要吃眼前的鸡有什么差别?惜予又倾耳细听,异常安静,如果没猜错,这会子已经吃上了。

    她悄悄往后院走去。

    福煦路洋房的后院建了个中式花园,一方小池塘,延伸出去烟柳、绣球、鸢尾、假山石、凉亭、香樟、水井……规模虽小,胜在精致齐全。

    池边的凉亭里,几个孩子正坐在美人靠上大快朵颐。

    宁宜看见母亲,立即从凉亭出来,顶着炙热阳光跑到她面前来。惜予问她:“瑀舟呢?怎么不见她。”

    “小瑀的外婆身体不好了。阿娘听到消息,带小瑀过去探望啦。”

    姚太太自安安去世以后,心中郁结,身体便一年不如一年。谢家父母自觉对她家不起,这些年能照拂之处无不尽力为之。近日在谢家帮衬下,姚太太领着儿女也到了上海来生活,但她自己的身体状况却陡然恶化。

    “姆妈!”平宜趴在美人靠上,朝惜予挥手,“一起来吃水果!好甜的呀!”

    她无忧无虑的模样感染了惜予,紧绷的心弦不由放松下来,终于露出一丝微笑。宁宜见母亲并不责怪他们偷吃,也松了一口气。

    凉亭地面放着一只吊桶,清冽的井水中浸着瓜果。惜予沿着美人靠坐下,单手搁在扶栏上,平宜扑上来粘着她,问:“姆妈,你要吃桃子还是李子?”

    桃子汁水充裕,虽则肉嫩味甘,总要吃得两手水涟涟、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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