蜻蜓翅膀
糊糊,有些狼狈,于是惜予说:“李子。”

    平宜弯腰从吊桶里捞出一只红艳艳的李子,惜予将李子捏在指尖,张嘴一咬,轻微“咔嚓”一声,咬下一块果肉,口感爽脆冰凉。咀嚼几下之后,酸甜才随着凉意慢慢弥漫在唇齿之间。

    惜予顺手抄起座位旁的白绢地绣花蝶团扇,细端详,花是折枝牡丹,蝶是穿风狭蝶。蝶入眼帘时,恰好一缕清风拂过,华美的翅膀仿佛扇动了几下,于细腻绢面上腾风而去。

    花园里突然闯进几只蜻蜓,宁宜、瑆舟、平宜三只脑袋挤一块,趴在美人靠扶栏上追视着它们。平宜伸手一指,激动道:“那只好看!是红颜色的!”

    瑆舟说:“它们飞得好低呀!就在池塘边转悠,都不上来?姐姐,小蜻蜓是害怕我们吗?”

    宁宜回答他;“可能快要下雨啦,蜻蜓飞得低,鱼儿浮上水面,就是要下雨。”

    平宜抢着问:“这是为什么呢?”没等姐姐回答,又问:“那蜻蜓飞得高,就是天气很好咯?”

    宁宜回答不上来她的问题,有些为难地向惜予投去求助的目光,惜予微笑道:“天朗气清,蜻蜓才高飞。我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天气晴好的黄昏,从家门口到田埂,那些空旷的地方蜻蜓飞得满天都是呢。”

    平宜和瑆舟听见满天蜻蜓,纷纷露出向往的神情。

    惜予又说:“可我也不晓得其中什么原理。”此时她眼角余光瞥见一道人影,扭过头去,王遗时正好一脚踏进了花园。

    王遗时远远见着妻儿一股脑拥在凉亭中,二话不说,经过绣球花丛、绿树池塘,绕过假山,步入亭中,直直到惜予身边落座,低头看了眼她手中的李子,问道:“酸不酸?”

    “不太酸,你应当吃得了。”

    平宜又从吊桶里捞起一只李子,放到王遗时手里,“这是最后一只啦,爸爸快吃。”

    王遗时正准备下口,平宜却摇了摇他的胳膊,王遗时听她问出了关于蜻蜓飞行高度的问题后,欣慰地笑了起来,“很好,人就应该有求知欲。凡事只知其然不知所以然,是学习的大忌讳。”

    这话教一旁的宁宜听了,当下愧得脸都红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惜予连忙曲肘撞了一下王遗时胳膊,“哪里来那么多忌讳。”

    王遗时不解,见惜予悄悄朝宁宜睨了一眼,这才注意到大女儿的失落,立刻把话圆回来,“不知道也不打紧。来,我告诉你们。”

    他把三个孩子拢到一块,带他们趴栏杆上看院里那几只蜻蜓,解释道:“简单来讲,就是下雨之前空气湿润,水气很多对吧,把蜻蜓透明的翅膀压得沉甸甸的,它就飞不起来了。反过来,日头很好的时候,空气比较干爽,没有那么多水分,蜻蜓翅膀很轻盈,可以轻松地飞往高处。”

    他怕孩子们听不懂,于是讲得很浅显,并未涉及更深的理论知识。

    三个小孩茅塞顿开,王遗时举起李子问平宜:“现在我可以开动了吗?”皮大王点点头,他才咬下第一口,惊奇地向惜予反馈,“一点都不酸,很甜嘛!哪买的?”

    “萧家送来的。”

    惜予照实说了,他反倒不情愿,“其实也不是很好吃。”

    说话时,惜予发现他侧脸还留着淡淡的竹席印痕,便用手蹭了蹭,哄道:“你又闹什么起床气。”

    几个小孩听到“起床气”,凑一块窸窸窣窣地笑他,王遗时也觉得自己丢人,转移话题问惜予:“姆妈人呢?她不是说下午咱们一道搓麻将么?”

    惜予把姚家太太的事情说予他知,遗时听了,淡淡地叹息了一声。

    想起他统共见过姚太太三次,除了当年慎予和安安逃婚,就是在瑀舟出生前夕,安安的葬礼上。王遗时印象中,姚太太是个阴郁的黄皮肤女人,可能因为三次相遇有两回气氛沉重,教她如何高兴得起来。如此一想,这真是个命苦的女人。

    三个孩子在凉亭里待久了,渐渐觉得无聊,跑出亭子去花园里去捉蜻蜓。

    也许是姚太太使王遗时联想到自己的父母,他不禁伤怀,“也不知爸妈在重庆过得怎么样?”

    惜予没有回答。当初她不肯随公婆内迁,执意留在上海,一个字没有同遗时商量过,完全是她自己拿的主意,因此当王遗时提起他父母时,惜予总能回想起那时多次不欢而散的谈话,尽管她从未后悔过自己“忤逆”的决定,却还是难免对他们感到抱歉。

    好在王遗时早已预料到她会在这个话题上异常沉默,为了卸下她的心防,他说:“即便当时我在上海,也不一定肯随他们去内地,何况远在海外呢。家中全亏你操持,当由你说了算。”

    花园里传来孩子们轻快的笑声,王遗时劝道:“我对你全然的信任,是源于日积月累的了解,可爸妈不曾与你长相处,怎么能懂你的秉性呢?当时内迁时间越来越紧迫,他们着急,对妳把话说得重了,老两口现在都后悔了,却不知如何与你赔礼。”

    惜予低声应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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