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希望你好,又极其不认同你的方式,某种意义上算是亲友间的“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慎予惭愧道:“往后爷娘和小瑀来沪,阿姐你到底比我离得近,安安走得早,小瑀就……”
那句“请你多多照顾”怎么也无法宣之于口。惜予却知晓他要表达些什么,也清楚他此刻内心定然无比的内疚纠结。
“有我呢。倒是你那边若有什么需要就赶紧说,趁着还在上海,我给你置办。”
慎予没有拒绝,他带着一群妇孺匆匆逃离北平,就算一切食衣住行都从简,凭着微薄行囊奔逃至今,又怎可能毫无需要呢?
他想了想:“大人都还好说,却不能太委屈几个孩子。他们中大的才九岁,小的还不满周岁。”
“那好办,你把孩子们的信息写下来,我这边能想起什么就先帮你准备起来。等你回了住处问问两位夫人需要些什么,再列个清单给我。”
慎予简单交代了一下几个孩子的情况,惜予拿笔一一记录了下来他们的名姓、年龄、身材、性别,以便筹备物资。
慎予看着这一切,既是无颜以对,又是大为感动,只好说:“太麻烦阿姐了。”
“这算什么麻烦,麻烦的事且在后头等着我们呢。”慎予微怔,惜予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把宁宁和平平带过来,你等着啊。”
慎予捞住姐姐的手,“我也该告辞了,就随你一同过去问候下邻居吧。”
“这么着急?”
“还得去一趟银行。”
“好吧,那不留你了。你等等,”惜予冲着厨房间问,“张婶,家里点心还有吗?”
听张婶回道:“有的,要拿出来吗?”
“嗯,给阿弟带上。”
张婶捧着一叠点心,有铁盒装的,也有软纸袋包的。慎予哭笑不得,从里头选了两盒,“带不了那么多,我一会还要去办事呢。”
张婶说:“带得了。” 把他手上的点心拿了回去,“我给你一并扎起来,带着可方便了。”
等慎予拎着张婶打包好的点心随惜予来到栾婆婆家门前,正巧陈横带着平平来开门。
陈横一眼就看到了慎予,立即由他和王太太如出一辙的瘦削白皙,联想到他就是王太太口子华北求学的弟弟。
慎予主动介绍:“我叫谢慎予。”他看见扒在陈横腿边的小女孩,笑着问她:“你就是平平吧?”
惜予瞥了一眼,”叫舅舅。“
平宜连忙喊他:“舅舅。”
“真乖,来,给舅舅抱。”
栾婆婆也过来了,热情地招呼着姐弟俩进去坐坐。惜予说:“阿弟还有事,婆婆,宁宁呢?”
“姆妈,”宁宜闻声赶来,她比平宜更熟悉眼前的舅舅,记得他曾经有多宝贝自己,惊喜地喊道,“舅舅!”
母女三人把慎予送到了楼下,慎予抬头看了眼亚尔培路公寓,忽然觉得一切恍如隔世。
“还记得当年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只想带你回家。”
惜予懂他话里的回忆,含笑抱了抱他。“有一点不会变,那就是,我会在这里等你来。”
“舅舅,你又要走了吗?”宁宜问。
慎予把她抱了起来,她如今是个大孩子了,抱起来不如妹妹顺手,但她还记得这个怀抱,熟悉地攀着他的脖子依在他的怀里。
舅舅抱着她的次数,比父亲更多。舅舅的身上永远有着一股消毒水和医用酒精的气息,他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又有着一股少年气,看上去像她的大哥哥。
“舅舅,你不要走。”她埋进舅舅的肩颈里,此时已经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慎予抚摸着她的后脑,安慰道:“舅舅会回来的,宁宁千万不要忘记舅舅啊。”
怀里传来轻声抽泣,慎予也舍不得放她下来,“舅舅这几天还在上海,明天再过来看宁宁。宝贝乖,不哭了。”
一旁平宜疑惑地拽了拽母亲的衣摆,她还不懂得离别是什么,为什么会令人伤心至此,只看见姐姐哭了,母亲的眼圈也微微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