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予又说:“我前头去找了在交通部上班的老同学,他告诉我现在香港那边去越南的船都需要提前订票,我们那么多人,又孩子居多,折腾不起,最好不要买差劲的舱等,这样一来,怕是要在香港等上两旬。我托他买船票,他在听说高校南迁的决策后很是动容,还主动帮我们联系了香港那边的熟人找住处呢。”
“那可要好好谢谢人家。”
“自然。”慎予环顾了一周家里,它还是温馨宁静,却不再符合此刻他的心境,“从前我厌恶阿爹和姐夫动辄以钱财和手中微末的权力去解决问题。这两年经历了许多,才发现自己当时身在福中不知福。比起多数同样是背井离乡、颠沛流离的人,我一路走来还算太平。扪心自问,难道靠的是我自己的能力么?姐姐,我以前是不是傻得可笑?”
极致的理想主义者坠入现实后,往往有一拨人选择彻底和过去割席,摇身一变为愤世嫉俗、满心谋私利的“人物”。
如果还能想着为人为国做些实事,不思一己浮生安逸,怎么能说这样的人是傻子呢?即使真的傻,也是傻得可爱,傻得高贵的。
“我此一去昆明,再会之日不可期。姐夫什么时候回国?你独自带孩子在上海,我始终不放心。”
说起王遗时,惜予近来才收到他的消息,便同慎予说:“他原本现在应该回来,无奈欧洲那边回国的交通也不便利了,之前写信的时候说准备去法国,那边有回来的航班。”
“所以是他要你等在这?”
“那倒没有。公公婆婆现在都搬去了重庆,本来咱们家也一起过去,奈何姆妈说动不了爹爹,他们就还是留在杭州,不过此一时彼一时,等铁路一通了,他们也要来上海。”
“爷娘跟着你,我放心。喔,对了,王家既然人随厂搬,跟着国民政府内迁了。”谈话中慎予渐渐放松,他抬抬下巴,用从前顽皮的口吻问道,“你怎不一道走?”
惜予直白,“我不是实业家、不是工厂主、不是学者、不是难民。既不能为国家做什么,也没有为战火所迫。上海虽然沦陷,躲在租界日子到底还过得下去,为什么要走?说得难堪点,战争一天不结束,躲到哪里过日子才能安心?”
“是啊,”慎予也深以为然,“我们都算是极其幸运的了。而且……”
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说了出来:“你要是出现在王家太太眼前,她定忍不住指手画脚教你她那套理事做人的方式,还要甩婆婆的派头给你看,催着你给她家生孙子。也不想想她儿子跑得那么远,当我姐姐是圣玛丽亚还是姜嫄啊?”
惜予打了一下说话没个轻重的弟弟。
慎予才正色道:“你不说去就不去了,姐夫同意了?”
“他消息不通,知情的时候事都已经落定了。不过他后面还是发了电报来,说全凭我作主。”
“那足见他如今待你是真心爱戴、足够尊重了。”
她没有同弟弟说,那时数次与公婆的通话俱以不欢而散告终。
战火既烧到了沿海,政府让办厂的人内迁。王先生早在重庆物色好房子,一切打点妥当,勤等着一家老小搬过去了。
惜予这边,王家公婆直接通知的她,并没有征求意见的意思。毕竟当时上海打仗打得一塌糊涂,有门路的人都巴不得逃去安全的地方。谁想到惜予连王遗时都未曾告知,直接电联王公馆,言明自己带着孩子在上海呆得挺好,并不准备跟公婆内迁。
电话那头,王太太面孔拉得老长,若不是怕破口大骂惹得儿媳更加抵触回家,她定要好好教训一顿。几次通话下来,王先生软硬兼施,俱也说动不得,终于发火撂了电话。然他终究是斯文惯了,又爱讲开明,不像谢老爷,你要是敢忤逆他,第二天就上门把你捆一捆打包带走。
王先生让谢家父母和王遗时都去给惜予做思想工作。
谢太太本就不欢喜王太太有意无意地刻薄惜予生不出儿子,亦深知自己这个女儿颇有些“不自由毋宁死”的侠气,因此”威逼“谢老爷不许去游说惜予。谢老爷只得推托“儿大不由娘”、“年轻人由他们去吧”。
而王遗时远在重洋之外,等他知情表态,事情都已经尘埃落定。他也没有帮着父母讲话,只说夫妻一体同心,自己能走到今天离不开妻子支持与理解,如今她既有自己的意见,他理当同样的去支持她,请父母不要再为难,甚至可以宽一宽心。上海的租界内到底还算有一份安稳,许多朋友也都在身边,再加上自己很快也要回国,他们一家留在那边也没什么不好的。
王家公婆眼见打算彻底落空。最后一次通话,王太太的哭骂声中,夹着王先生一句“好自为之”,电话挂断了。
中国人若讲“好自为之”,算得上是一句重话了。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