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林卡
    日本人的飞机出没于上海的云层之间,也没有放过杭州。

    八月十四日,日机轰炸杭州笕桥机场。惜予担忧父母安危,却根本联系不上他们。

    尽管王遗时留洋以前,斥巨资给家里装了个电话机,方便他不在时惜予及时联系两家父母,而杭州那边的电话设在王公馆里。

    这正是棘手的地方,王先生和王太太响应内迁号召,人随厂搬,前几日就动身撤往重庆,公馆的电话已被停用了。

    惜予思来想去,决定出门发电报。但上海的战况如此激烈,才到楼梯口,外间隆隆几声炮响,地动山摇,如一条巨龙在地底呻吟翻滚,紧接着,她就在栾婆婆和张婶连劝带拽之下,又回了家。

    在忐忑中等待了半个多月后,惜予终于接到一通母亲从杭州商会打来的电话。

    母亲电话里说家里人都很平安,在轰炸之后即刻避往山中寺庙。在庙里住了一个多礼拜之后,经萧家相助,转移到商会的大楼里住下。

    商会惯与洋人打交道,楼里也有好些留守的外国商人,大家将外国旗往出一挂,每逢日军搜刮,总能免过一场死劫。

    “轰炸之前,你公公就喊我们一块往内地逃难,但你爹跟你一样,死活不肯去。躲在庙里的时候,我就说不如去上海找惜予,他还是不肯。你还记得萧伯伯么?你阿爹发小,以前当过杭州商会会长的。”

    惜予说:“记得。”

    谢太太又说:“他也在庙里避难,过来帮我一起劝,你爹态度松动了,但就是没点头。最后他全家赶着去上海,分别前特意托人把我们送去商会那边。”

    惜予当然希望父母能够来上海,谢老爷却觉得杭州城没几日准能收复,日寇猖狂不久,坚持不走。

    谢太太和惜予站一边,但她也做不了犟老头的主,便给女儿支招,要她去找萧老会长,再请他充当一回说客。不行就上硬的,让他找人把老头绑到上海来。

    平宜等在电话旁边,冲惜予伸手,“姆妈,我也要跟阿娘讲话!”

    把听筒递给她,平宜甜兮兮地喊了一声“阿娘”。

    惜予看着手里抄下来的地址条,陷入一阵回忆。

    她在儿时随父母造访过萧家,犹记得“商会会长”好大的气派,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笑脸盈盈。

    谢老爷向来不爱应酬,每每呆不了一会就告辞。加上家里亲戚仗着谢老爷的面子,私下去央求萧会长办事。谢老爷左思右想,认为是面上关系太好生的事,便再也没带家眷去过萧家,只他自己私下走动罢了。

    而她自己,从前虽也与萧家子弟做过同学,但那时改了母姓,并不叫谢惜予,自然也谈不上真正的认识。

    惜予甚至不确定萧老会长还记不记得有她这么个人。

    “姆妈,阿娘要挂电话了。”平宜抓着听筒摇晃她的大腿,惜予回过神接起来,电话已经挂断了。

    次日即由陈横陪着,去了趟谢太太提供的地址——马斯南路62号,与亚尔培路东西相邻,瞧起来近,实则望山跑死马,走过去二十多分钟。

    看家洒扫的用人告诉他们,萧家还未搬来,也许半路耽搁了。惜予问何时能来,用人哪里知道,最后无功而返。

    —·—

    一场战从盛夏打到了初冬,硝烟短暂地消散了,租界内的葳蕤草木陷入枯寂的沉眠中去。

    此时距离上海沦陷已经过去半个月,这一天是美国的感恩节,亚尔培路静悄悄的。

    外面天色虽然还是沉沉的青灰色,客厅却亮着橘黄色的灯光,室内烧得暖融融的。

    宁宜已经起床,穿上她深蓝色冬季校服,坐在餐桌前吃早饭。张婶站在身后,替她在脑后编出一股粗粗的麻花辫。

    宁宜有起床气,张婶不会在此关节主动与她搭话。

    可巧门被敲响了起来,张婶拿起挂在椅背上的橙色发带,俐落地在发尾绑出一个蝴蝶结,才转身去开门。

    一开了门,就听见她热情的声音:“三先生来啦。”

    然后就听宋应暄沉稳地应对:“张婶早上好。”

    宁宜咬了一口面包,不自觉皱了皱眉头。宋老三一进来就瞧见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模样,扭头瞧了张婶一眼。

    张婶冲他努努嘴,笑得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你来早了,闹起床气呢。

    宋老三拉开餐椅,把书包和兜在网中的足球挂在椅背上,坐了下来。

    宁宜说了句“三叔好”就不再搭理他。

    张婶上前,轻声问他:“三先生吃了吗?”

    他点点头,又拒绝了张婶给他倒热水。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相对无言,一直等到宁宜慢吞吞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层热牛奶,她才主动向宋老三搭话:“三叔今天来得好早。”

    “嗯。今天下课要去练习吗?”

    “要的。”

    “练习结束,我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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