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的炮响
    栾婆婆满心以为带着孙子南下,到了上海这个太平地界就可以好好读书。

    然而倾巢之下,安有完卵。神州大地八万万同胞,从来休戚与共。战火无情,既已燃烧起来,烧到谁的脚下只是时间问题。

    —·—

    八月十三,上午九时,苏州河以北一声炮响后,人们还陷于惊惧之中,耳边又响起了更密集的枪炮声,刹那间火光冲天。租界内的居民向北望去,天空中战机缠斗,硝烟直上云霄,打仗了,日寇对上海下手了。

    一开始,河对岸的租界尚且算得平静。

    日过当午,情况骤然恶化。

    一架接一架的日寇战机赫然出现在租界上空,亚尔培路公寓的住户们注意到,窗外满树鸟叫虫鸣渐渐消歇了,取而代之的是机翼螺旋桨旋转,发动机轰鸣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直到近极了,仿佛擦过所有人的头皮,顷刻之间轰然远去。

    各家纷纷关起了门窗,路上行人四散,到处都是父母们大声呼喊孩子回家的声音。

    很快,又一阵骇人的机群轰鸣声接近。

    但防空警报并未拉响,惜予迅速做出判断:敌机目的不在租界,比起全家赶去防空洞,此时应当就地避险。

    为了防止误炸,她还是立即叫来张婶一起把家里的窗户都关死,窗帘统统拉上。凭儿则抱着被吓哭的小儿子哄。

    确保家里门窗紧闭后,惜予数了一遍人头,平宜他们还没回家。

    她跟着诚国在院子里玩,刚才关窗的时候,惜予已经喊过他们赶紧回家。

    但惜予依旧不放心,如果平宜已经躲进公寓,那就还好,就怕她天不怕地不怕,杵在外头看热闹,万一遇到什么危险,那可怎么办?

    惜予不敢再想,急急忙忙掠过凭儿她们,“你们都在家待着。”

    好在她刚冲出家门,就看见陈横抱着平宜从楼梯口迎面赶上来。再定睛一瞧,他俩身后还跟着臧家两兄弟和另一个不认识的男孩。

    没少,一个没少!反而还多了。惜予瞬间松了口气,周身力道一泄,肩膀塌了下来。

    平宜看上去神色如常,倒是陈横不住喘着气,一副累狠了的模样。

    其实平宜压根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似乎又知道事态危险,否则也不会死死抓着陈横的领口不松手。

    惜予想尽办法也没法把她从陈横胸前抱走,只得让陈横带着几个孩子先去谢家,她去对门,替陈横给栾婆婆报个平安。

    —·—

    从陈横与诚国的口中,惜予她们才了解到事情始末。

    原来,吃过午饭后,平宜照常出门玩耍。今天正好在楼下院里跟着臧家兄弟俩跟一群男孩拍画片。

    第一波机群来临时,一群孩子正玩得起劲,当注意到天空中那不同寻常的声音,一时间都好奇地抬起头,痴痴望着。

    大好天光洒在孩子们稚嫩的脸庞上,飞机行经的影子投落下来,一架接着一架飞过,他们眼底光芒与黑暗交替闪烁着。

    那些不断遮挡天空光线的东西,有个大些的男孩认得,像鸟一样的铁疙瘩是飞机,且是打仗的飞机。越来越近的轰鸣声中,机翼下腹部的膏药旗逐渐鲜明可见了,那个男孩猛地醒过神来,冲着所有人喊了一声:“快跑!回家!”

    围在一块的孩子们愣了愣,这时楼上几户人家开了窗探出身来,也都喊快回家。

    一群人登时轰一下作鸟兽群散,各自朝着家的方向跑。

    也有例外,比如臧家老二的诚敏,泪腺比小腿发达,被这阵仗吓得大哭起来。诚国虽然机警,却是个没耐心的,直接上手,横拖竖拽要带他回家。

    兄弟俩拉拉扯扯本来就够乱了,平宜非进去掺和一脚。她留意到旁边还有个小男孩,愣在那儿,走也不是、哭也不是的样子。又看他是生面孔,想来并不住这栋楼里,可能是住在附近,凑巧今天跑到这里来玩。平宜便学着臧家老大,也拽着人家往回带,那小孩都不认得她哪肯跟着走,两人也纠缠起来。

    整座院子都空了,只剩他们四个僵持不下。

    要说陈横本来好好待在家里温书,他几乎是第一时间,机群还未成态势之前便察觉到情况不对。先确认栾婆婆和成双都在,又同成双一块紧闭门窗。

    这时,陈横脑中鬼使神差浮现出隔壁的皮大王平宜,这家伙待不住,每天下午都要往外跑,往常这个时间点,十有八九还在楼下玩儿呢。

    撑开窗户打眼一瞧,院里一堆孩子,平宜也在其中。

    陈横根本没浪费时间喊她回家,毫不犹豫就冲出了家门,直接跑下楼去抓人。

    下楼时,已经有好几个孩子抓着玩具着急忙慌冲往自家跑,陈横扫了一眼,就知道没有平宜。

    待他马不停蹄赶到楼下,正好目睹院子里上演的拉扯好戏。陈横当机立断冲进院子,左手一把操起了平宜,右手拎起那个同她拉扯的小男孩,踢动小腿将臧家哥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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