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献祭便成了一个“不错的陋习”。
那个秘境就像个美好的幻梦,只是梦醒之后只会迎来死亡。
是谁最先发现世界是假的,谢知遥那时太小记不清了。
后来他去查,从几个参与者的口中拼出了另一件事。
那一年,太渊观的一位化神期大能得了一个没有灵根的孩子。
秘境的崩塌,或许就是从那位仙人淡淡地说出——
“我的孩子必定能修成仙。”
——开始的。
要逆天改命,就要付出许多条命,可太渊观的人并不在意。
药材的命能叫命?
许是多年圈养叫人麻木自信,他们想过就算有人跑出去又如何,就算发现真相又如何?
药人只是药。
傲慢并未先要他们的命,却把秘境先推向崩坏。
大批药人以死为价,鲜血一缕一缕灌入道观那口巨鼎,鼎心正是这片天地运转的枢纽;平日只需些微血气便可维持,可一旦贪多,阵势失衡,秘境便会整片塌陷。
以命铺路,秘境崩塌,那一遭至少十去其八。
死得更多的,还是冲出之,人群四散,药人们本以为看见了天光,结果被随后赶来的修士在外场成片收割。
在知道自己身上是什么气味之前,谢知遥先记住了血腥的味道。
他的父母也葬在那场人为的浩劫里。
其后太渊观一面修补秘境,一面把残余的药人再度圈拢。也有人在回想,若是当初一直困在秘境里——不过偶尔失去几个孩童,想出去的人才会被入药,那么他们这样拼命往外冲,终究还是被围回来,连那一点看似辽阔的天地也再看不见了。
那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
说到这里时,云倦感受到发丝被扯得有点重了,她松开握住鱼竿的一只手,扯了扯谢知遥的衣袖。
“…抱歉,我会轻一点的。”
“那师兄呢?师兄不是被掌门捡到的吗?”
“呵。”
一声不加掩饰的冷笑。
云倦把鱼线轻轻一提又一放,细丝在水面上划出极浅的弧,像在引一条愚钝的小鱼上钩。
后面的事其实很简单。无论是悔意已生的,还是仍自得其所的,药人最终的念头始终只有一个——逃出去。
于是他们开始谋划,开始观察,靠着修者惯性的傲慢,在短短一年里拢出了一套像模像样的脱逃章程,连遮盖药香的草方都被他们一点点试出来了。
一切都很顺利,而顺利本身就是局。
那是化神大能布下的局。那人并不在乎药人去留,想要的是把秘境重新运起来,而第一批被“接走”的人,必须是最听话的,也必须是那些愿意沉入虚妄幸福里的人。
谋划期间撑不住,悄悄倒戈的药人不在少数。
而那些准备逃跑的人里,也恰好有几名“可用来改命”的孩童。
“够了,剩下的都可以杀了,带四个孩子尸体回来。”
这是从谢知遥下山那次去杀死的那位参与者口中得知的。
那一夜顾瑶把他藏起,并不全是好心。恰在那时他灵根初激,被她看了个正着,发现了是极为罕见的极品冰灵根,。
而顾瑶的双灵根里也有一系属冰。
她当夜把人自太渊观外沿带出,等后来局势稳住,顾瑶再携他入青霄门,当上掌门后又把他从暗处推到明面,给了一个新身份与新名字。
这些年,除了最初出于试验与调理取过他几次血肉,并未再作他想。
或因忌惮,或因悔意,她明知他一直在查旧事、在猎杀参与者,也从未真正拦过,只是偶尔像送本《澄心录》那样,像是想化他心里的那一口怨。
那怎么可能。
头发梳好,六七条小辫子掺着彩色丝带垂在云倦两侧,不知谢知遥是何时就将这些丝带随身带在身上的。
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从背后伸手覆上她握竿的手,像是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却也留了丝缝隙。
云倦觉得师兄应该是想听自己的感想,她得先捋一捋。
首先药人这个事确实不人道,不过世界好像就是这样。弱肉强食被当成底层逻辑,而百年前的禁令也只是为了伪装的遮羞布。
但这也不是把人当药的借口。
其次谢知遥的怨恨确实也有道理,只是云倦觉得这样累得只会是他。三岁便历劫,未及记事就背上血海深仇,掌门或许也是因此才会想让他放下。
真的要把一生都耗在复仇上吗?
但云倦不喜欢劝人。
她不喜欢,很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