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鱼
    谢知遥告别卞长老后立在门外。檐下风起,竹帘轻轻掀起又落下,台阶旁一丛老梅抽出细嫩的新叶,几朵新蕊在绿意里微微颤动,他垂眸看了一会儿那一抹新色。

    一声叹息没入风中,他踏上了去往后山的路。

    云倦这几日在哪他都是知情的,毕竟那簪子也有定位的功能,一开始就有。

    所以那一晚为什么没用呢?

    这是谢知遥这段时间一直在想的事情。

    总想不明白。

    他明明可以不用提醒云倦一句,但他说了。

    他明明可以用簪子知道她的方位,但他没用。

    他明明可以直接杀死云倦——若那晚他真想。

    山路崎岖,这片后山一直没人真正去开辟,仅有的小路也是偶尔有人进山采些草药矿石才一点点踏出来的。谢知遥没有动用灵力,学着这几日云倦那样,只用双脚往上踩,

    荆棘从石缝里斜生出来,枝梢上细刺在他衣摆上轻轻一勾,糟得布面起了细碎的毛边,他看了一眼。

    这几日云倦回来时袖口与下摆也是这样,若她穿的是他给的那些衣服,定不至于留下这些小伤痕。

    走到半山腰,又绕过一截蜿蜒的小径,映入眼帘的是一湾不大的灵湖,云倦盘腿坐在湖边一块巨石上垂钓。

    她戴着那顶之前编的草帽,风过帽檐便摇,连人也跟着轻轻摇晃,下一瞬仿佛要向前栽去坠进湖里。

    一股灵力将她托了回去,云倦这才揉了揉眼睛低下头看到了谢知遥。

    她没有作声,就当没看见似的,又一次把鱼线甩得更远。

    钩上并无饵。

    谢知遥飞身上去立在她身后,脚尖轻轻踩住她的衣摆。

    “怎么不去上课?”

    “没意思。”

    “不想修仙了吗?”

    “不想。”

    水波平静,只有落叶点在上面,才会泛起一丝极轻的涟漪。

    谢知遥把她的草帽摘下来,露出一头睡乱的发顶。

    “那你想做什么?”

    语气略重。云倦握竿的手微微一颤,她仰头看他,黑瞳清亮,明明处在下位,目光却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童——只有无奈与包容。

    “师兄想让我做什么?”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气,把那条没饵的直钩吹得轻轻颤动。

    “我想——”

    谢知遥一滞。

    云倦等了片刻,他仍没有接下去。仰着脖子看人有点酸,她直起背,淡声续了句:

    “我知道师兄应当是想让我做点什么,可哥哥说我脑子有点笨…我做了好多,也还是不懂师兄到底想要什么,所以来钓鱼了。”

    他想让云倦做什么呢?

    当时第一眼看见她时心里涌起的,到底是惊惶还是——

    诡异的期待?

    枯木削就的浮漂微微一动。

    谢知遥开口了,他的声音是那样的轻,不同于他以往说的任何一句话语。

    “你知道药人吗?”

    云倦是上一世知道的,药人不是很大的秘密,但总不会在修仙界台面上提起,毕竟真的有人还在饲养药人。

    见她点头,谢知遥并不意外,就算青霄门有关药人的书册被他清过,他也笃定云倦会懂。

    谢知遥在她身后坐下,先把她胡乱扎成一团的发髻拆散,再一缕一缕理顺。

    他讲起了自己的故事,一个放在茶楼里也会被笑作俗套的故事。

    谢知遥的父母也是药人,是太渊观培育的第八批,而谢知遥那一批便是纯度最高的的第九批。

    药人的生活区域被限制在大能开辟的大秘境之中。

    太渊观很聪明,他们不会告诉药人这是秘境,不会告诉药人这世上有修仙者,更不会告诉药人他们其实是药。

    秘境核心是一处自给自足的村落,在那里的认知里,祖祖辈辈都生在此处,田地肥沃,河水清澈,从不为吃穿发愁。

    唯一的缺点就是这里太过于与世隔绝,他们很难举村迁出去。可也无妨,每隔俩月就有信差进出,带来外界消息,也能把所需物资自车马上卸下。

    有人起过念头想出去看看,出了门便再没回来,信差会说他们爱上了城镇的繁华,在城里安了身,偶尔还托人回书,捎几样新鲜玩意儿回村。

    甚至于连人间的科举也能在秘境里模拟,村外不远的镇子就恰好设着考点,那些被八抬大轿接走的举人,与他们的家眷,同样再没有音讯。

    这个局布得天衣无缝,因为秘境并非一人之功,是太渊观自古发现“人可为药”那一刻便开始筹建,一代一代修补扩展,给了药人们一个看似完美的生活。

    他们自谓“仁心”,只在需要时取那些想出去的药人去入药,留在村中的便当是机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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