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逍看到空宁伸过来的手是细细颤抖着的,抹去他唇上血迹的时候也是细细颤抖着的。但他只觉得那是后怕。
毕竟命都差点没了,谁不后怕?
他自己也怕。
只是他是师父,他不能说。
“一间房足够了,”周逍一本正经道,“两间房太贵,住三天就要两千多两,哪是经常住得起的。”
话音刚落,就见空宁眸子里的光“嗖”地暗了下去,周逍忍着浑身的痛哈哈笑起来。空宁叹了一口气,懒得理他,翻着白眼起身去倒了一盏水,拿过来的时候,周逍正好由笑转咳,“咳咳”地咳嗽起来。
周逍喝着水,还不死心想逗他,大概也是想缓和一下当时的气氛,便问:“你当时究竟为何把被褥烧了来着?”
空宁一如既往地没出声,周逍看着他耳根子又红了,习以为常,只当他反正不会答。
哪知过了两秒,空宁突然起身拿走他喝光的茶盏,朝桌案走去,背对着他问:“你真的想知道么?”
突如其来的回应反倒让周逍愣了一下。
空宁的嗓音有些哑,沉沉落在紧绷的空气里,像是把一根根无形的弦压得一上一下,颠荡起来。
周逍不知怎的有些退缩了,道:“我逗你玩的,你不愿说就不必勉强。”
空宁却道:“你要真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
那一刻,周逍很确信空宁是真的做好了和盘托出的准备,因为他迟迟没有转过身来面对自己,而他的肩膀却起伏得很厉害。
周逍突然不知道这个被他守了三年的秘密到底是该听还是不该听了。
好在他没说话,空宁也就没再坚持。
那天的气氛仿佛一叶在海面上颠簸的舟,一度危险而晃荡。
进‘山’、遇险、濒死、受伤、‘移山’失败、死里逃生……师徒两人很有默契地只字不提,就这么捱着。
过了不知多久,周逍迷迷糊糊感觉有冰凉的东西贴上了他的额头,他以为那是空宁的手,挣扎着想要睁眼去看,却无论如何都睁不开。
“别睁眼。”空宁的声音很轻,就在他耳垂边上,“你发烧了,睡吧。”
周逍感到自己的后背空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被放平在了榻上。他昏沉中想,发烧就对了,就像空宁小时候一样,要烧到明天早晨。他觉得自己张了张口,问:“那你呢,你怎么样?你睡吗?”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的问出来,还是只是在脑子里想了一想。
但他好像听见空宁答道:“我没事,我等你睡着。”
……
“跑!!逍儿!先跑!!跑啊!!!”
天很黑,没有天。山崩地裂,沙土坠漏,竹林成片成片地倒入地缝之中,像巨鲸吞鱼。
周逍以极快的速度穿越在裂缝之间,风从背后呼啸而来。
不,不是风。
梦沧山上从来没有这种风。
半溪园里更没有过这种风。
他无暇回头去看,只能眯起眼往前,然而除了浓稠的尘土,他什么也看不见。
跑。
跑去哪里?
他刹住足尖,站在悬崖的尖上。
跑去哪里?!
“师父————!”
周逍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陌生的哭腔,“你在哪儿————??”
“师————父——————你在————哪儿————??”
风把他的回音送回给他。
变成了尖锐而破裂的嗓音。
仿佛把他围在了一个圈里。
拷在悬崖尖上。
孤身一人。
孤立无援。
他的手被绑着,脚尖垂着,他突然动不了了,被高高地挂了起来。
底下是万丈裂隙,顶上是他。
“师弟,师弟!”有人叫他。
“大师兄?!你在哪儿?!”
周逍挣扎着。
“我在这儿啊——”那个声音回应他。
“哪儿?!”
“这儿,你往下看。”
周逍扭动着身躯向裂隙中看去,只见深渊之下,百煞狰狞,万鬼齐哭,涌动着、蠕动着的碎尸像漂浮在火海之中的船。
一艘、两艘、三艘、四艘……
无穷无尽,浩浩荡荡。
“我在这里啊——师弟,你看见我了吗?”
火海上流动的那艘船,忽然变成了大师兄的头颅。
摇动的桅杆,是他眨动的眼。
“大师兄!!”周逍嘶声裂肺,他挣动着、狂甩着,就是挣不脱那捆住他手腕的桎梏。
那船还在火海中前行,他要留住它,他只能嚎叫着。
“大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