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有个县城,就叫虞仪县。
周逍带着空宁从虞仪山的‘山’中死里逃生的那天傍晚,县里正下着暴雨。
冷风赶着雨水不要命地往人身上浇。两人浑身浸透脱力,在泥泞中几乎拔不动腿。周逍负了伤,在冰雨里止不住地打摆子,就在意识模糊要往前栽倒的时候,空宁一把拉住他的手甩过肩膀,将他抱了起来。
等周逍再有意识的时候,已是躺在一家客店的床榻上。
床柱很旧,帐幔很薄,周逍睁眼时,扑鼻而来的是雨水的潮腥、血气和浓重的药味。
“客官看看煎成这样可否?”
“可以,有劳了。”
“哎哟……多谢客官……”
铜钱相撞的细小声音落在周逍耳朵里,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透过帐幔,看见一个影子无声地走来。
唰。
帐幔撩起,是空宁。
空宁端着一钵药糊,很轻地坐在了榻边:“醒了?”
周逍点头,撑手要坐起来,空宁单手搂住他的后腰托了他一把。
“多谢。”周逍的目光顺势落在空宁的手臂上。那是一条结实、修长而匀称的漂亮小臂,挽着袖子,筋脉沿着指根骨一路往上,没入在肌肉最强健的地方。
周逍的目光又换到端着药钵的那条手臂上。
同样的挽着袖子,同样结实匀称而修长,同样漂亮的筋脉纹理,只是手臂内侧、靠近肘部的地方,有一片两寸长的骇人肉疤。
周逍的目光缓缓上移,最后落在空宁脸上。
“?”
两道目光一相撞,空宁的先移开。他正在把另一床被褥团起塞在床头,好让周逍靠着。
“你没受伤吧?”周逍问。
空宁理着被褥没看他,摇摇头:“没。”
“那就好。”周逍也移开目光,缓缓往后靠下去。被褥很软,刚好撑得住他。
空宁端起药钵问:“先吃药?”
周逍挑了挑眉:“好。”他伸手接过药钵,“我自己来。”
空宁也没说什么,松开了手。
药苦得离谱。
周逍本想树一下师父的榜样喝得痛快一点的。但只喝了两口,就实在忍不住停了下来,犹疑着放下勺子,眼神开始想往别处飘。
空宁没忍住莞尔:“想要糖?”
周逍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有吗?”
空宁起身从桌上拿过一小包饴糖,剥开一块送入他口中,道:“煎药的时候就让去买了。”
饴糖入口,甜丝丝的味道霎时化解了舌根的苦涩,咽喉里的血腥气也跟着一吞而尽。
他就着糖,小口小口地喝完药糊,把钵递回给空宁时才想起来:“这是你小时候喝的那剂药?”
“嗯,”空宁起身把钵送回桌上,“我让店小二去抓来煎的,幸好这家客店就开在药铺旁。”
“你怎么会记得药方?”
空宁背对着他道:“谁给你抄的书简不记得了?”
“哈……也是。”周逍笑了笑。他脸白得惊人,连一丝血色也无,笑起来时嘴唇干裂,挣开一个血口子,疼得舔了一下,连忙又合上了嘴。
空宁就是在这时转过身来的。
他垂着眸走过来,不由分说伸出一只手,掐住了周逍的下巴。就在周逍不明所以要躲的时候,他大拇指一抹,抹下一道血迹。
“哦……”周逍这才后知后觉,唇上裂开的口子不止一个,血早就顺着淌下去了。
空宁抹完血松开他的下巴,捻了捻手指。这次他没坐榻边,而是捞过来一张凳子,坐在榻旁。
气氛很怪,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收得很紧。
两人都没说话,窗外的雨声就显得特别扎耳,仿佛随时都会雨倒山倾,把这家扁舟似的客店压倒。
周逍知道空宁一定不想提‘山’里发生的事。没人想提,没人想讲,甚至没人想去回忆。
周逍也没问他为什么煎的药是他小时候治梦魇的药。因为很显然,他也在‘山’里看见了那些东西,所以他断定周逍的伤是魂魄不稳所致。
而周逍更关切的是,空宁看到了什么?他的魂魄呢,稳不稳?
但他没问,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问。
雨水随着风远忽近,噼噼啪啪地砸在客店的屋顶上。房间里点着一盆取暖用的柴禾,听得见门外住客和小二跑动的声音。
两人坐了一会儿,空宁突然没由来地开口道:“今天雨大。”
周逍反应了一下,道:“是吗?我还真没注意。”
冷了一秒,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笑了片刻,就见空宁又伸过手,拇指在周逍唇上抹了抹。抹完道:“雨大,所以住客多。”他顿了一下,“我只订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