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大师兄冲他眨了眨眼。
“你来晚啦——”他说。
“你看,大家都在等你。”
周逍再度往下看去,裂隙之下、火海之上,航船不知何时组成了一列,那条戴着手串的断臂是二师兄、那只握着金刚杵的手是三师兄、那条有伤疤的断腿是六师弟……
“来啊——来救我们,师弟!”他们看着他,对他招手。
周逍涕泪横流。
他拼命挣扎,甩得像一条濒死的蟒。
“我挣不脱啊!!”他哭喊着。
“我挣不脱这道锁!!”
“是师父把你锁在那里的吗?”他们在下面问。
“我不知道!!”周逍把手腕挣出了血,露出了骨。
“把手锯掉就好了,师弟!把手锯掉——”
不知是谁在说。
“对!把手锯掉!”
不知是谁在附和。
“是吗?”
周逍第一次仰头,看向吊着他的枷锁。
“是的!没错!”他们很兴奋。
他们开始摩拳擦掌。
“好!!”
周逍胸中生出一片怒火,
“我锯掉我的手!我来救你们——”
“锯手!”
“锯手!”
“锯手!”
“不要!!”
一声极不和谐的童音突然打断了这一切,周逍猛然抬头,看见一个朦胧的身影,拉住他的衣角。
“你是谁?”周逍问。
“我是来救你的人。”他道。
周逍看不清他的面貌,只知道他很小,小到和一只狗儿差不多大。可是他却仿佛有拔山盖世之力,只攥着衣角,就将自己提上了深渊。
“你究竟是谁?”周逍站在悬崖尖上,伸手去摸,却被那人一下子扣住了后枕,拉进一片漆黑之中。
天旋地转,竹林自裂隙中倒着生长出来,阳光自地底下滑上天穹。
一切都变成了温暖的、温热的。
只是他知道那灼热在哪儿,但他却看不到。
周逍伸手去够,够到了一张硬朗的面庞。
他不解,只好继续用手描摹着。
眉弓、鼻梁、鼻峰、嘴。
然后他得到了一个吻。
像小鸡啄米似的一个吻。
小鸡啄米也会抖吗?
周逍这般想着,突然笑了起来。
然后他便得到了第二个吻。
像长鲸入海般的第二个吻。
周逍突然慌了。
他看不到,眼前好像被温柔地蒙住了,什么也看不到。
他慌乱地挣扎着,然后,手也被温柔地束了起来。
他被牢牢地圈进了一个怀抱中。
而那个吻还在继续。
上唇、下唇、牙关、舌。
一点一滴、一寸一厘。
复又前冲后撞、上下求索。
周逍被震慑到了,在片刻的怔忪之后,继而更加猛烈地挣扎起来。
他挣脱了一只手,便在那只囚着他的手上又推又打。
“你在摸什么?”那人终于放开他的唇,极尽温柔地问,“是在摸这个吗?”
那人笑起来。
周逍依旧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就是觉得他笑了起来。
那人握着周逍的手,引他覆上了自己的手臂,那里有一片狰狞的伤疤。
周逍的心仿佛突然被一只看不见的小锤凿穿了。
“空宁?!”
他颤栗起来。
四周的景象再度变幻,周逍依然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得到。竹林随风笙笙沙沙,泉水叮泠。半溪园中一百二十八间弟子房,如同一百二十八座静谧的铜钟,而其中一座,轻轻地被敲响了一下。
房间里,床榻上,那声惊疑不定的“空宁”没有换来答案,只换来又一个濡湿的吻。
他的双手被松开,继而又被十指交扣住一只。他的后枕被软软地托着。他的头发被揉乱。他的呼吸被反复碾碎。
“我是来救你的。”空宁——他几乎已经确定那就是空宁——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然后将他拢进怀里,囚在心口。
“不要死,你要为我活着,师父,师父。”
……
周逍张开眼睛时,天光大盛。
雨早就停了,窗边架着半道天虹。
空宁端着药糊和粥,用脚开了门又用脚关上的门。进来看见周逍已醒,便把药钵和粥碗都放在了桌上,走过去探他额头。
手伸过来的时候,周逍压着喘息躲了一下,没躲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