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逍道:“你行。”
“不行。”
“你行。”
“不行,”空宁不大舒服地转了一下身子,“除非……”
“除非什么?”周逍温声问。
“没什么。”有人的头又扭回去了。
对话结束。周逍笑着总结道:“那就这么说好了啊,明天走之前去给人家说声抱歉,顺便把砸酒桌的钱赔了,从你的私房钱里出。”
空宁没出声,周逍就按惯例当他默认了。再度顺了顺他的头发,起身要走。
哪知站了一下没站起来,反而又跌坐回了榻上。低头一看,才发现是空宁半坐起来,握住了他的衣摆。
那双熟悉的,乌黑又朗若夜星的眸子看了过来,带着股周逍当时看不出的年轻莽撞:“除非你今晚陪我。”
之后的许多年,周逍一直将那股灼人的气息潦草地理解成了一头半大倔驴在为胡萝卜尥蹶子,或说一个被宠坏的小徒弟在受了委屈之后非要师父给个甜枣。
所以他想都没想,道:“嘿……不反悔?真赔钱?”
空宁眼睫颤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可是你说的啊!”周逍十分高兴地笑了起来,搂了空宁一下。然后起身开门,唤店小二送来热水。
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后来两人是怎么梳洗的、怎么躺下的,又和空宁啰啰嗦嗦说了些什么,周逍一概记不大清了。
只在某一次的回忆中猛然想起来,那好像是和空宁七岁分床之后,两人头一次再躺到一张榻上,抵足而眠。而那夜里空宁的睡姿,很僵,僵到微微发颤。
第二天早上,周逍是被一阵烟熏火燎的焦臭呛醒的。
来往的店小二擦着汗对他俩翻白眼。
客店掌柜皱着眉头拨了半天算盘珠子,最后写了张单,毛笔一丢,“哼”的一声递过来。周逍接过一看——
好么。
“住店房号:上房第二、三间
事由:因寓客失火,致本店什物焚毁,今开单列明,俟赔。
床榻一张,合一千二百文
被褥一套,合四百文
木衣架一个,合一百五十文
木盆一只,合一百二十文
木凳一双,合一百六十文
铜烛台一个,合三百文
共计二仟三百三十文
以上价目,依本店旧例,按物估值。若有异议,可请里甲、铺司评定。”
“两间上房,一晚一百二十文,三晚两千六百九十文……”在围观众人的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中,周逍掰着指头踏出客店,“空宁啊,你帮我算算对不对?我怎么算怎么对不上呢……”
“我不叫空宁!”空宁已经恼羞成怒地暴走出去一大截。
周逍就在后面笑:“哎你走得这么气势汹汹干嘛?怕他们不知道火是你放的吗?”
“…………”空宁步子猛地一滞,然后走得更快了。
周逍追上去:“钱都赔了,你还没跟我说你干嘛要烧烛台?”
空宁完全不想看他:“……我没烧烛台!”
“哦,”周逍道,“那你干嘛要烧木凳?”
空宁怒气冲冲:“…………我没烧木凳!”
“那你干嘛要烧木盆?”
空宁:“………………我也没烧木盆!!”
“那你干嘛要……”
空宁已经从脑门红到了脖颈:“我也没烧衣架!我也没烧床榻!!我烧的是——”
他脸色从涨红憋成了青绿又憋成了黑,周逍毫不怀疑,如果他是一只茶壶的话现在里头的水已经开了。
但是周逍还可以让他再开一点:“被褥?”
鸦雀无声之中,周逍听见了茶壶裂开的声音。
空宁狠狠地、气咻咻地、几乎是羞愤欲死地看了他几秒然后——
屈指点了张符,“嗖”的一声,消失在了半空之中。
“哈哈哈哈空宁啊,”周逍笑得花枝乱颤,用双手比了个喇叭,对着空气喊道,“贵公子的钱我先替你去还,别忘了从你私房钱里扣啊——”
空宁到底为什么把被褥给点了,后来回到半溪园,周逍曾无数次的问过他。直问不说,就旁敲侧击。但只要一提这事儿,空宁无一次不是从脸颊绯红到耳根,且无论怎么连哄带骗,就是咬死不松口。
到最后周逍也没辙了,就只能把这事儿当个笑话,偶尔拿出来逗他玩儿。
周逍还记得,最后一次跟空宁提起这个玩笑,也是在一家客店中。算起来,那是空宁长大之后,他们唯二两次同床共枕中的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
距离秦淮画舫那次又过了近三年。
空宁已经长到了十八。
比周逍高出半个头。
虞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