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伯接过书信,小心揣进内袋,躬身应了声“是”,转身便要往外走,刚抬步就撞进了站在门口的墨攸宁。他愣了愣,连忙躬身行礼:“大少爷。”
墨攸宁的目光落在阿福揣着书信的衣襟处,又望向窗内神色微变的祖父,心头莫名一沉——深夜送信,还是送往别处,祖父这是要做什么。
墨攸宁怀着替妹妹说情的心思,踏进祖父书房时,屋内正飘着淡淡的檀香。他刚要开口提秋闱的事,墨老爷子却先摆了摆手,指了指桌前的椅子:“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那语气沉得反常,他看着眼前的长孙,何尝不知他半夜前来是何心思。墨攸宁心头微顿,依言坐下。只见老爷子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褪色的木盒,指尖摩挲着盒面的纹路,半响才缓缓打开,里面竟只放着一封泛黄的书信。
“你以为当年咱们举家南下,真的只是为了远离官场?”老爷子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目光落在书信上,像是穿透了时光,“阿满想考科举,你觉得是好事,你们自小就有主意,可你知道她若真入了仕途,会发生什么吗?”
墨攸宁怔住:“祖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当年的事,母亲不是说……”
“不是说只是父亲为官正直,惹了奸佞势力,所以咱们才?”老爷子打断他,将书信推到他面前,指腹按在信上的字迹,“这是你父亲当年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藏了二十多年。你看看,看看咱们墨家,到底是因什么才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沈子瑜伸手拿起书信,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页时,只觉冰凉。展开信纸,父亲的字迹映入眼帘,他仿佛看到父亲坐在桌前呕心沥血一笔一划写下,可内容却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信里写的哪里是官场失利,分明是当年父亲在朝为官时,因揭发权贵贪腐,遭人构陷,连带着墨家满门都被打上“逆党”的烙印,若不是墨老爷子连夜毁了证据,雨夜长跪求情辞官带着他们举家南下逃出来,早已满门抄斩,而父亲从来都不是病逝。
“当年之事,牵扯的势力又岂是你我能招惹。”老爷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沉重的叹息,“今安若真中了科举,入了官场,以她的性子,迟早会查到当年的事。到时候,别说她的前程,咱们墨家这最后一点血脉,都要保不住了。”
书信从墨攸宁指间滑落,“啪”地落在桌上。他怔怔地看着祖父,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原来这么多年的安稳,都是用“遗忘”换来的;原来妹妹一心向往的科举之路,竟是一条通往灭门危机的险途。巨大的震惊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连呼吸都觉得苦涩。他震惊之余却另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倘若今安知道了会如何?会安安稳稳的生活下去?还是拼了命的讨回公道?
他想若是今安知道实情后,只会觉得如今的安稳倒像是苟且偷生,她定是拼了命也会讨回公道的,可是祖父瞒了那么久,肯定是不想让今安知道实情的,巨大的矛盾萦绕在他的脑海中。
墨攸宁僵坐在凳子上,满脑子都是方才妹妹说起科举时眼里的光——那是她受尽屈辱见到众多世间苦楚的念想,是她苦读的奔头。可若告知实情,那点光定会灭了,甚至会让她被仇恨缠上;可若瞒着,妹妹踏上的便是条通往深渊的路。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说还是不说?一面是妹妹的前程与期盼,一面是家族的安危与隐秘,两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反复撕扯,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沉重,竟一时找不到半分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