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墨今安看着祖父坚决的态度不再多言,垂眸退了出去,走至门口时她转身:“祖父我是认真的,希望你能考虑一下。”

    墨今安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墨老爷子却还僵坐在椅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珠串,方才的怒意早已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心的惊涛骇浪。

    他怎会不惊?墨家世代书香,却从未出过一个敢提“科举”二字的女子。今安这孩子,打小就跟旁的姑娘不同,捧着书能坐一整天,论起经史子集,连攸宁那小子都未必能辩得过她。方才她说出想考秋闱时,那眼神里的光亮,那语气里的坚定,竟让他恍惚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一样的意气风发,一样的敢闯敢拼。

    “好……好个有骨气的丫头。”他低声喃语,浑浊的眼里竟泛起几分笑意,是欣慰,是骄傲,是暗叹自家孙女终究没埋没了这一身才华。可这笑意刚浮起来,就被一股寒意瞬间压了下去。

    他转念想到今安的话,为官?她可知官场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漩涡!当年墨家遭难,若不是他拼死将证据销毁,带着全家老小举家南下,哪还有今日的安稳?今安这孩子,看着温和,骨子里却藏着股执拗劲儿,她若真入了仕途,凭着那股钻劲,会不会……会不会查到当年的旧事?

    一想到这里,老爷子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他太清楚仇恨的滋味了,那东西能把人逼疯,能把眼前安稳的日子全毁了。今安若真翻出当年的事,以她的性子,必定会追查到底,到时候别说科举做官,怕是连墨家这最后一点血脉,都要折进去!

    “糊涂,真是糊涂啊……”他重重叹了口气,将珠串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方才那点因孙女才华而起的欣喜,此刻全变成了铺天盖地的后怕。他绝不能让今安走这条路,绝不能让她再碰那些会招来杀身之祸的过往。

    他立即研墨下笔连夜写下一封书信交予孙伯送出去,而墨今安此时对于这件事丝毫不知。

    她穿过回廊时,夜里的风轻轻卷起她的裙角,她望着西厢房那盏亮着的灯,脚步顿了顿,随即径直走了过去,屋内静得只余铜壶滴漏的轻响。她原是因科考之事心焦,想找哥哥再商量,推门的手却在听见内里动静时顿了顿。

    窗纸透光,映出暖榻边两道依偎的身影。她的哥哥墨攸宁半倚在软枕上,脸色本就因旧疾带着几分苍白,此刻却被盏中暖汤的热气熏得添了丝薄红。仲月正跪坐在榻边,手里捧着白瓷汤碗,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替他拢了拢滑落的锦被,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露在外面的手腕,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易碎的白玉一般。

    “公子,这药得趁热喝,不然会苦的发涩。”仲月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寻常听不见的软意,说话时还抬手替墨攸宁拂去了落在衣襟上的碎发。

    墨攸宁没有像往常那样摆手说自己来,反倒微微侧了侧头,目光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暖阁的热气里:“辛苦你了,日日这么伺候。”

    仲月的耳尖瞬间红了,垂着头将汤勺递到他唇边,没敢接话,只指尖微微收紧,连捧着碗的手都稳了几分。

    墨今安站在门外,看着这从未见过的、带着几分缱绻的画面,心头先是一愣,随即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她原是抱着满肚子急事先来,此刻倒觉得自己像个贸然闯入的外人,扰了这暖阁里难得的温软。只好抬手轻叩门扉:“哥哥,你睡吗?我有话跟你说。”

    门内很快传来墨攸宁的声音:“是阿满吗?进来吧。”

    推开门,便见墨攸宁见她进来,不由挑眉:“瞧你这神色,莫不是跟祖父拌嘴了?”

    墨今安走到桌前坐下,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眼底闪过一丝坚定:“哥哥,我跟祖父说了想考秋闱的事,他不肯。”

    仲月起身给她倒了杯热茶,墨攸宁语气温缓却带着笃定:“你先别急,祖父年纪大了,最是看重祖制与安稳,一时难以接受也正常。”他接过仲月递过药碗,目光落在妹妹紧绷的肩头,“这事你别再硬劝,免得惹祖父动气,我去跟他说。你苦读这些年,哥哥比谁都清楚你的才学,断没有让它埋没的道理。”

    仲月在一旁听到二人对话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但是表面上扔装作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她不由的更加倾佩自家小姐。

    墨攸宁话像颗定心丸,让墨今安紧蹙的眉梢松了些,她抬眸望他:“真的能行?”

    “放心,我自有分寸。”墨攸宁缓缓起身,仲月急忙扶着他,他拍了拍她的肩,转身便往祖父的正房去,示意仲月留下来陪着墨今安。

    墨攸宁穿过庭院时他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劝祖父松口,走至门口却见书房内有两道人影——祖父竟没歇着,反倒站在桌前,手中捏着一封封好的书信,正往孙伯手里递。

    “你此刻就动身,连夜把这信送去,务必亲手交给他,半点耽搁不得。”墨老爷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仍有几分急切漏出来,“记住,路上别让人瞧见,送完就立刻回来,莫要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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