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书香小姐出现在汐府的次数愈发频繁,脸上的笑意也愈发矜持而笃定,看向汐珩的目光,带着一种即将尘埃落定的占有意味,每一次都让汐珩胃底泛起冰冷的腻烦。
无形的枷锁一日紧过一日,几乎要扼住他的呼吸。沙场之上的刀光剑影,此刻想来,竟比这深宅内院的软性囚笼更令人感到自在。几乎是一种本能,或者说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逃避习性,再次攫住了他。
向兵部请战的奏疏已悄然递上,奔赴北境、清剿蛮族残部与潜伏巫师的任务被他主动揽下。命令下达得很快,仿佛朝廷也正需要他这把利刃再度出鞘。
离京前夜,汐府张灯结彩,为明日的“喜事”与“战事”双重筹备,喧闹中透着一丝诡异的忙乱。汐珩借口整理军务,避开了前厅的喧嚣,独自立于庭院暗处,望着天际那轮被薄云遮掩、显得格外清冷的残月。
心头那股躁郁与空茫却愈发清晰。他像一头被逼至笼边的困兽,明知挣脱的代价,却仍渴望最后一次喘息。
鬼使神差地,他的脚步引领着他,避开所有巡视的家丁与仆役,如同最精锐的暗探,悄无声息地溜出府邸,牵了那匹未曾卸鞍的黑鬃马,踏着浓重的夜色,直奔城南。
药庐静谧地卧在月光下,篱笆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如同沉睡巨兽的肋骨。院内再无白日晾晒的药材,只有清冷的夜露气息。四下万籁俱寂,唯有秋虫偶尔的几声哀鸣。
汐珩在那扇熟悉的柴扉前勒马,静立了片刻。他并未下马叩门,只是从鞍袋中取出一枚小石子,指尖微弹,那石子便精准地、轻轻地叩在了药庐卧室的窗棂上。
“嗒。”
一声轻响,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等待,屋内并无动静。
汐珩蹙眉,再次弹出一枚石子。
“嗒。”
又过了一会儿,才听得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声响。接着,是轻微的脚步声拖沓着靠近门边。
柴扉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隙。桑清揉着惺忪的睡眼,一头淡绿色的长发睡得有些蓬乱,披散在单薄的白色中衣上。他整个人几乎靠在门框上,显然是从温暖的被窝里被强行唤醒,金色的眼瞳在月光下迷茫地半睁着,努力聚焦看向门外马背上那高大的黑影。
“……汐公子?”他的声音含混不清,裹着厚重的睡意,带着浓浓的困惑,“这么晚了……是……是有什么急症吗?”他下意识地以为又是哪家有危重病人急需出诊,说着便下意识地想要转身去拿药筐,身体却因困倦而晃了一下。
“不是急症。”汐珩一边下马一边说,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低沉,甚至比平日多了一丝沙哑,“我明日便要启程,前往北境征战。”
“哦……征战啊……”桑清的意识显然还在睡梦的边缘徘徊,他迷迷糊糊地点点头,脑袋一点一点,仿佛下一秒就要站着重新睡过去,口齿不清地喃喃,“那……公子一路……保重……”
汐珩看着他这般毫无防备、因渴睡而显得格外柔软的模样,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仿佛被极轻地拨动了一下。他沉默了一瞬,才继续开口,为自己深夜搅扰寻了一个理由:“军中虽备有金创药,但……我想向你讨要一些你独门配制的、效果更好的急救伤药,以备不时之需。”
这个请求似乎终于穿透了桑清厚重的睡意。他用力眨了眨眼,又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伤药……好的,公子稍等……”
他转身,摸索着点燃了桌上的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柜台一角。他打着哈欠,凭着肌肉记忆,熟练地拉开几个抽屉,取出几样药材,又从柜台下抱出一个小药碾,动作虽因困倦而略显迟缓,却依旧精准地配制、研磨起来。
小小的药庐内,一时间只剩下药碾轻微的滚动声,以及桑清偶尔因困极而忍不住发出的小小声哈欠。昏黄的灯光将他忙碌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放大成一片摇曳而温暖的剪影。
汐珩站于马旁,沉默地注视着门内那幅景象。夜色冰凉,而那方小小的、散发着草药清光的天地,却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寒凉与逼迫,只剩下一种令人心安的宁静与专注。
过了好一会儿,桑清才将配好的药粉仔细分成几包,用油纸包好,又用麻绳捆扎结实。他抱着这几个小药包,走到门口,递向马上的汐珩。
“公子,给。外敷即可,止血生肌颇有效验。”他的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睡意,眼皮又开始打架,“若无事……我便……”
他的话还未说完,递出药包的手还未完全收回,变故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