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隙
    梅雨季的黄昏总是来得突然。沈听野站在厨房的纱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个模糊的身影。程垦已经在那棵老梨树下站了将近一个小时,指间的烟明明灭灭,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炖着程母生前最拿手的莲藕排骨汤。沈听野特意跟赵婶学了三个月,就为了能在这个雨季给程垦一点慰藉。可这已经是连续第五天,他精心准备的晚餐最后都进了冰箱。

    "吃饭了。"沈听野推开纱门,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程垦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慢条斯理地掐灭烟头,又在雨里站了半分钟,才拖着步子走进屋。带进来的雨水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痕迹,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今天赵伯说,抗旱稻的事..."沈听野盛了碗汤推到程垦面前,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

    "嗯。"程垦打断他,筷子在碗里拨弄了两下,"基地那边忙吗?"

    话题转得生硬又刻意。沈听野的勺子停在半空,看着程垦低头扒饭的样子——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这个角度像极了那张老照片里年轻的程母,连微微抿起的嘴角都如出一辙。

    凌晨两点,沈听野被书房的灯光惊醒。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虚掩的门口,看见程垦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桌上摊着父亲的研究笔记和程母的老照片。

    "还没睡?"沈听野推门进去。

    程垦下意识合上笔记本,但沈听野已经看到了屏幕上的内容——那是一份抑郁症的医学论文,标题赫然写着《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代际传递》。

    "只是...查点资料。"程垦的声音干巴巴的。

    沈听野在他身边坐下,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泛黄的照片。其中一张特别扎眼:年轻的程母站在农科所门口,怀里抱着襁褓中的程垦,身后站着一个面色阴郁的军人。

    "你长得像他。"沈听野轻声说。

    程垦突然攥紧了拳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怕我越来越像那个男人。"

    沈听野这才注意到电脑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日记——是程母的笔迹:"他又喝醉了,说豆豆(程垦乳名)不是他的种...我解释不清,也不想解释..."

    第二天清晨,沈听野在整理资料时发现了一个被忽视的细节。在父亲1998年的一本工作笔记中,夹着一封未寄出的信:

    "阿云:

    新培育的稻种已经适应了北方的土壤,但我想它们永远不会有在青山镇生长时的生命力。每次看到这些秧苗,就会想起那天在试验田里,你说要让这片土地记住我们的..."

    信纸上有明显被泪水晕染的痕迹,日期是程垦出生那年。

    沈听野的心跳加速了。他拿着信去找程垦,却在试验田边停住了脚步——程垦正蹲在田埂上,对着手机说话:"...对,就是那个药的处方...嗯,我最近睡眠很差..."

    沈听野的胸口一阵发紧。他悄悄退后几步,故意踩断一根树枝。

    程垦猛地回头,迅速挂断电话。"你怎么来了?"

    "想和你商量稻种的事。"沈听野晃了晃手中的信,"我父亲他..."

    "又是你爸和我妈的故事?"程垦突然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沈听野从未听过的尖锐,"我们能不能有一天不谈他们?"

    …………

    那晚,沈听野依然炖煮了程垦最爱的莲藕排骨汤,但直到汤凉透,程垦都没有回来。深夜十一点,他收到一条短信:"睡农技站了,别等。"

    沈听野盯着手机屏幕,突然感到一阵无力。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听野,有些人就像青山镇的土壤,看着贫瘠,其实只是需要对的种子..."

    当时他不明白父亲眼中的悲伤从何而来,现在终于懂了。

    第二天一早,沈听野直接去了农技站。推开门时,程垦正趴在办公桌上浅眠,手边是半瓶威士忌和几粒白色药片。沈听野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安眠药。

    沈听野迅速抽走药瓶,却惊醒了程垦。

    "你来了。"程垦的声音嘶哑,眼睛里布满血丝。

    沈听野将父亲那封未寄出的信放在桌上:"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父亲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程垦盯着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然后呢?这改变什么?我妈还是抑郁了半辈子,你爸还是娶了别人..."

    "但他们至少尝试过!"沈听野突然提高了声音,"而你连试都不敢试,就判了我们死刑!"

    "程垦。"沈听野缓缓走到程垦顺便蹲下拉住他的双手,"我们谈谈。"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足足走了七下,程垦才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沈听野读不懂的东西在闪烁,像是恐惧,又像是决绝。

    "我不想谈。"程垦站起身,甩开被沈听野拉住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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