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着小胸脯,一副“我是大唐慈善大使”的派头。
去吧!我的九龄公!用你的人脉,为我点亮大唐文豪图鉴吧!
张九龄看着眼前这个眼睛亮得吓人、笑容甜得发腻的小豆丁,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这场景,怎么那么像……像市场上那些挥舞着钱袋子、四处挖角的不良商人?
可对上李暮那双清澈见底、写满了“我只是想帮助别人”的真诚双眸,他又硬生生把心中那股古怪的感觉压了下去。
昕光奴是个多好的孩子啊!王摩诘的弟子,品性纯良,把王维全家都照顾得妥妥帖帖,今天还特意来劝慰自己这个失势的老头子,说话又那么暖心,那么有见识……
现在,他以前提携过的那些人,很多都巴不得把关系撇干净,生怕被他牵连。可昕光奴,明明算是敌对阵营的孩子,却主动提出要帮忙排忧解难!
他张九龄当了不少年头的宰相,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真心假意,他一眼便知!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他想起那句话就有劲儿。
这孩子!好孩子!是大唐皇室的好宗室!是大唐未来的希望啊!
什么奸佞,他分明是祥瑞!被武惠妃给误了呀。
于是,被好孩子光环蒙蔽了双眼的张九龄,欣慰地捋着胡须,与李暮说起了一些他欣赏的、如今境遇不太好的文人。比如王之涣、王昌龄都在外任,才华横溢却仕途坎坷;京中其他一些与他交好、可能受到牵连的官员,目前情况尚可;又提到他的好友孟浩然似乎近期有意来长安,若李暮愿意帮忙举荐,他很是高兴……
李暮忙说他就是那个要为孟浩然打点的人。
二人竟相谈甚欢,张九龄不知不觉间,已经完全没把李暮当普通六岁小孩看待,而是当成了一个可以平等交流的、有趣的忘年小友。
直到最后,李暮看着时辰不早,才准备告辞了。
几人走到门前,期间什么别的话也没说,千里送君,终有一别。
直到到了门口,李暮从王维身后,走到张九龄面前,仰着小脸,非常认真地看着他,讲道:“先生有枯梅一言,我本应讲枯梅也是梅,不经苦寒不见香之类的大道理来宽慰。可是有一个很好的阿兄跟我说世间万物可爱,所以我又心生不忍。”
他皱着小眉头,似乎真的在为此感到困扰:“我想凭什么梅就一定要受苦寒呢?它会否,只是恰好遇到了冬日,并非它本意要经历风霜?”
那双眼,在透过窗棂的夕阳余晖映照下,更似熔着流动的金色,纯净而温暖。
“真正爱梅之人,是会将梅好好安置在温暖之处,细心照料,让它免受风霜之苦的。让它饱受风雪,爱梅之人,心中会有不忍。”
他伸出暖烘烘的小胖爪,牵住张九龄有些冰凉的手,轻轻晃了晃。
“所以梅花要好好的呀!等爱花之人,我很想很想,再见到梅树花开的!”
他歪着头,又道:“张先生很好,非常好!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真有人,不辞冰雪为卿热。
张九龄默然,心中巨震,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楚,直冲眼眶。
他眼见到花甲之岁,历经风雨,此刻竟被一个六岁孩童的话,说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惜梅,爱梅。
下一个惜花人,是谁呢?
他这株老梅还能等得到吗?
良久,张九龄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轻轻拍了拍李暮的小手,催促道:“天色不早,快回去吧。莫让家人担心。”
李暮这才依依不舍,又蹦又跳地跟着王维上了马车。
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张九龄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摩诘这弟子……见识非凡,言行虽狡,却也是真正的仁义赤心,他这样的品性,是可以称得上真正的君子的。”他最终,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惆怅,对身旁还未离开的裴迪说道。“可惜受限于宗室,否则估计比起李泌小友也不差什么呢。”
李泌年少成名,神童之名遍布大唐,张九龄这是极高的评价。
裴迪怔住了。他没想到张九龄对李暮感观这么好。
而马车里的李暮,则搂着他那满满当当的墨宝,笑得见牙不见眼,心满意足得像一只偷到了香油的小老鼠,恨不得滚两圈。
张九龄终究还是没有拒绝那俗物。他将那盒金子,以及李暮那些字迹稚嫩的回赠墨宝,仔细地打包好,塞进了他本就不多的行囊中,准备一起带出长安城。
或许,这既是孩子的心意,也代表着一种对未来的念想吧。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草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晨露,整个长安城尚未完全苏醒。李瑛刚被废没几天,朝中正在紧锣密鼓地清算太子党羽,正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