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突如其来的友谊让他欣喜,也让他惶恐。
他很少与人打交道,笨拙得不知如何维系,生怕自己哪一个举动不得体,就会吓跑这唯一的光亮,让她再也不愿踏足这片灰暗。
然而,苏婉没有。
她几乎每天都来,像一只准时播报快乐的小鸟。
她会叽叽喳喳地跟他抱怨学校的课业太多,然后摊开作业本,拉着他一起写。当他遇到难题蹙眉时,她会凑过来,耐心地一步一步讲解,逻辑清晰得像个小大人。
每次成功解出一道题,她总会骄傲地拍拍自己的小胸脯,下巴微扬:“我真是太厉害了,这种题目都会做!阿澈,你说是不是?”
这时,裴澈总会非常捧场地用力点头,眼神里带着真实的钦佩:“是啊,多亏了苏老师,要不然我今天肯定要被这道题难住了。”后来,裴澈其实已经能独立解决大部分题目,但他总会故意留一两道“难题”去请教苏婉。
他贪恋她讲解时专注的神情,那微微蹙起的小眉头,和豁然开朗时亮晶晶的眼神,都让他心里那片荒芜的土地,一点点变得温暖而柔软。
两人的关系日益亲密。
苏婉会毫无保留地跟他分享自己的小秘密,比如她如何偷偷抓了毛毛虫放进同桌的笔袋,把那个总是炫耀新文具的男生吓得哇哇大哭;她还会在夏夜,拉着拄着拐杖的他,偷偷溜到医院后院的小树林里寻找萤火虫。
一次,他们追逐着点点萤火跑过草丛,裴澈不慎被石头绊倒,苏婉惊叫着想去拉他,却反而被他带倒,整个人扑进了他的怀里。
两人一同跌坐在柔软的草地上。
拐杖倒在一边,裴澈下意识地接住了她。
自从李阿姨离开后,这是他第一次与人如此紧密地拥抱。
女孩的身体软软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和一种淡淡的、像是牛奶混合着花香的清甜气息。
苏婉从他怀中抬起头,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因为这场意外“冒险”咯咯地笑了起来,月光下她的笑容灿烂得不可思议,比漫天流萤还要耀眼。
那股暖意和毫无阴霾的笑容,像具有神奇的感染力,穿透了裴澈周身自我禁锢的冰冷外壳。
他怔怔地看着她,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最终露出了一个清晰而完整的笑容。
那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露出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发自内心的、毫无负担的笑容。
从那一刻起,一种近乎偏执的认定在裴澈心底扎下了根——他要和怀里这个叫婉婉的女孩,一辈子在一起。
后来,他哄着她玩过家家的游戏,郑重其事地宣布:“今天,我当新郎,你当新娘。”他还找来一张红色的卡纸,用最工整的字迹写下“结婚证”三个大字,在新郎新娘的位置分别填上自己和她的名字,然后哄着她在旁边签下歪歪扭扭的“苏婉”。
他看着那张承载了他全部渴望的卡片,眼神明亮而专注,轻声对她说:“这样我和婉婉就会永远在一起了。婉婉,你愿意吗?”
苏婉看着他认真的样子,觉得这像是一个新奇又郑重的游戏,她用力地点点头,笑容纯净无暇,用她那软糯的声音许下了在她看来只是美好约定的诺言:
“婉婉愿意和阿澈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时光的沙漏悄然流逝,不久后,苏婉臂上的石膏拆除,终于可以出院了。
那天阳光很好,苏婉穿着漂亮的红色碎花连衣裙,像一只终于可以振翅的蝴蝶,被家人簇拥着离开。
裴澈拄着拐杖,固执地站在病房窗口,目送那个熟悉的身影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医院大门的转角。
他的心头仿佛被挖空了一块,寒风呼啸着灌入。刚刚被点亮的世界,随着她的离去,再次沉入无边的孤寂。
消毒水的气味似乎变得更浓了,苍白的墙壁也显得更加冰冷。但这一次,裴澈眼中不再只有迷茫和顺从,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在他心底萌芽——他要快点好起来,要追上她的脚步,要和她在阳光下的校园里并肩而行。
幸运的是,出院并未意味着分别。
苏婉没有忘记医院里这个孤僻的“木乃伊先生”。
几乎每个周末,她都会像一只快乐的小鸟,飞回这片她曾经觉得“无聊透顶”的医院。她会献宝似的掏出新得的玩具,绘声绘色地讲述学校里的趣事,或是拉着他下棋、画画,用她的欢声笑语驱散病房里的沉闷。
终于,裴澈的身体彻底康复,挣脱了病痛的桎梏。
小学开学那天,晨光明媚,他背着新书包,站在校门口,看着苏婉笑着向他跑来,裙摆飞扬——他们终于实现了儿时的约定。
因为两家毗邻而居,从此,上学放学的路上,总能看到他们相伴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