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同楚衡是耳鬓厮磨的情人,如此一来定会感动的盈盈热泪。
可不是。
南阳一事,于他来说多么难以解决的天灾,楚衡却不用十日便处理好了时局,赶回了京城。
他本以为这些天能够借此敲打拉拢朝中老臣,不料楚衡却完全没给他机会。
这些天的期待,隐秘的思念,全都在楚衡按诺回来的瞬间分崩离析。
“沈向游被杀了。”陈敛嗓音嘶哑,“大理寺卷宗被毁。他在查什么,为何会突然被灭口?”
楚衡撑开竹伞,朝陈敛的方向倾斜,这雪时下时停,不知何时又落了满身,皇帝却丝毫未觉。
他伸手替陈敛抖掉斗篷上的雪,道:“沈向游是个天才,本该前程似锦,可惜为人过于正直执拗,或许不是灭口,是寻仇也不一定。”
楚衡是不是知道什么。
此人向来谨慎,且心头有自己的计量,不屑于说谎话诓骗他,除非是什么涉及他自身利益的事。
前世同楚衡关系甚密的官员基本都身居高位,这沈向游却到他死也不过是个大理寺少卿。应当与楚衡没有利益勾当。
“沈向游曾经得罪过人?”
“难说,大理寺本就主管刑事案件的机构,往来利益交涉太多。”楚衡道,“不过臣依稀记得,六年前平城瘟疫,平城太守鱼肉百姓被陛下降罪,向大理寺少卿求救——也就是贿赂他。”
“宁庸那个老东西?”陈敛想起来了,“他不是早死了吗?”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一郡之主,哪怕得皇帝震怒惊疑,身后仍会有不少人前仆后继。
“……”陈敛揉了揉眉心。
楚衡见多识广,他虽自幼饱读诗书,却并没有那么深的阅历。
“你可知。”陈敛低头整理了一下披风的衣襟,“何人会用缠丝绕。”
“臣这些年虽结交了不少能人异士,但缠丝绕此物,却不曾听闻。”楚衡拱手,“陛下请给臣一些时间,臣定当将事情查的水落石出。”
“不急。”陈敛垂睫纤长,敷于眼睑,身上浴了层阴影,“南阳之事如何。”
雪还未停,楚衡哪怕从南阳赶了回来,终究还是要赶回去的。
“邓文波无能,但胜在听话,南阳各家都屯了米煤,能支撑一月有余。”
陈敛未语。
南阳一事既已安定,京中事务繁多,楚衡应该不会再回南阳。
“陛下,天色深了,先回宫吧。”楚衡垂下眼,视线遥遥落在陈敛的脖颈。
分明才十日不见,他却觉已过了十载春秋。
度日如年。
他的眸色发深,显出几分晦涩,里头情绪绵长,可语气还是轻松稳重的:“您用膳了吗?”
他来之前已经寻过李德全,陛下今日似是心情不好,一直没用膳。
“朕用过了。”陈敛道,“摄政王呢。”
他总算肯偏头望摄政王一眼,他的情绪大概真的不佳,那双清透的琉璃眼含了冷怠。
像是遥遥天上月。
楚衡心里想。
李德全一直候在一旁,见二人迟迟未有动作,试探地挪到摄政王的旁边,想要楚衡劝陈敛回去用膳。
陈敛听到动静,眄他一眼:“你若要跟着摄政王,明日便出宫吧。”
李德全往后撤了几步,慌忙跪地:“老奴罪该万死!”
陈敛知道李德全的意思,他不再理会瑟瑟发抖的老太监,独自一人上了车驾。
见李德全跪在雪里迟迟未动,陈敛也不叫他,轻飘飘落了一声:“跪满半个时辰,自行回宫。”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李德全对摄政王很亲近,或者说李德全以为他会听楚衡的话。
平日他不很在意,可今日不知怎么,他心里总有几分不爽。
车驾将老太监的身影甩在很远的地方,似寒天一蚍蜉。
桃枝早早在宫里点燃了炭火,她白日温着鸡汤,见陈敛一直未用,索性将鸡汤倒了,重新又温了一盅米汤。
见陈敛回宫,她早早迎上前替陈敛更衣,紧接着将米汤放在了木桌上。
浓稠的甜气氤氲在空气中,小丫鬟看见了摄政王玄色的身影。
这个点还能在宫中看到摄政王其实已是稀奇,她知道两人有事要议,行了个礼,便匆匆离开了。
陈敛用汤匙搅拌着米汤,他一天未用膳,又奔波了这么久,确实感到了几分饥饿。
他慢吞吞的将米汤用尽,又慢吞吞地将桃枝放在一侧的汤婆子抱了过来。
冰凉的指尖贴在温暖的汤婆子上,陈敛的心几不可查的跳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自己,而是因为沈向游。
他见过沈向游,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