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楚衡身形微微停顿,随即单膝跪地,右膝重重地砸在永华宫的金砖之上,也砸在了陈敛的心里。
不可一世,骄矜自傲的摄政王竟真的听了他的话,头一回朝着天子跪了下来。
陈敛垂眸,视线落在楚衡的侧脸上,眼里寒光乍泻。
前世情到浓时,楚衡也会吻他的耳垂,亲他的脚踝,对着他诉说情人最甜蜜的絮语,言说自己听命于先皇的那段时日。
可他从来不会对着陈敛下跪。
楚衡垂着眼,长睫在眼睑留下一片阴影,他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先皇既将陛下交予臣,臣本该鞠躬尽瘁。”
他说过这样的话,前世陈敛重伤濒死,楚衡关他之前,只冷冰冰地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时过境迁,陈敛已记不清他当时的语气,可至少不是现在这样。
他事先命李德全把陈寒之叫回京城,怕的就是楚衡再次将他关起来,可楚衡居然没有半分关他的意思。
道貌岸然的狗东西。
陈敛撑着床沿,赤足下地,看也未看楚衡的脸:“可查出是何人所为。”
他事先已命李德全给宋嬷嬷提了醒,只要太后不蠢,就不会选择这个时候对他下手,白白给人留下把柄。但叶无妄还是对他下手了,说明背后的人并不是太后。
楚衡摇头:“臣无能。”
陈敛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前世叶无妄的嘴极严,到死也未供出他的主子是谁,摄政王有通天的本事也问不出幕后主使:“人没死吧,朕要见他。”
桃枝一直跪在外间,听到寝宫内的动静,进来替陈敛更衣。
小丫鬟的眼睛红了一片,不知哭了多久,拿起衣袍的手还微微发抖。
陈敛叹了口气:“哭什么。”
“陛下以身涉险,还打晕了奴婢,奴婢如何不能哭了?”桃枝抽了抽鼻子,替他整理好衣服,将一枚小巧的白玉盘挂在了陈敛的腰间。
陈敛点了点她的额头,无奈:“你就仗着朕不舍得罚你。”
桃枝是他六年前在平城施粥时捡回来的,小姑娘生了重病,可怜见的,缩起来小小一只。谁知如今如此不知礼数,牙尖嘴利。
楚衡默不作声地站起来,打断了陈敛和桃枝的交谈:“陛下可要现在见叶无妄。”
陈敛刚醒,还有些疲惫,他向来是睚眦必报的性格,叶无妄伤了他,他也不会手软。
可真当进了天牢,看见叶无妄模样的时候,他藏于衣袖的手指收紧,忍不住侧开了眸。
那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他浑身冒血,毛孔密密麻麻地扎着针,四肢被锁链锁住,只留一双眼睛还能视人。
他只知楚衡心狠手辣,行事果决,却不知他的手段竟残忍到如此地步。陈敛僵硬地转回视线,强迫自己对上叶无妄那双毫无情绪的眼睛。
“楚衡,杀了他吧。”他们注定从叶无妄这里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再怎么折磨他也无济于事。
“不够。”楚衡浓黑眼瞳盯着叶无妄的身体,像是强调什么一样又加重了语气,“他伤了你,这怎么够。”
一阵寒意自陈敛的脊背缓缓上行,他往后退了几步,声线压低:“楚衡。”
是了,上一世他也是这般,这般重地对他说“臣本该鞠躬尽瘁”。
他的感觉从来都没有错,楚衡果然对他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在很久以前,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可惜楚衡此人性格凉薄,再厚重的感情,也比不上江山的半分。
楚衡充耳不闻:“陛下,若是臣没能赶到,您想过后果吗?”
陈敛沉默。他想要反驳楚衡的逻辑,又发现自己无从辩驳。
是的,如果楚衡没能赶到,叶无妄早就成功取了陈敛的性命。以他的能力,有的是办法藏匿踪迹,陈敛只会死的不明不白,而凶手不会付出任何代价。
“陛下。心软比什么都可怕。”楚衡一边拿起身侧烧红的烙铁,一边缓缓地压在了叶无妄的身上。
叶无妄的舌头已经被他割掉了,他叫不出来,更喊不了痛。
他只能挣扎着,挣扎着,却无处可逃。
“还不说吗?”楚衡微笑着,他的手腕带了点力气,叶无妄毫无情绪的眼里终于带上了惊惶、痛楚、以及几不可查的恨意。
“你看。”楚衡似乎在教陈敛,他的语气带上了些独属于楚衡的狠厉,“如果你不把他浑身的骨头都敲烂,这条狗仍会反咬你一口。”
陈敛不愿再听。
楚衡割掉叶无妄的舌头,当着他的面对叶无妄用刑,看似审问他,其实是在警告陈敛。
他知道了。
不对,他自认已经很警惕了,连桃枝都未告知,为何楚衡会知道此事是他故意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