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没有感受到解脱,也没有即将回到熟悉环境的归属感,反而像是被投入了一个真空的、失重的领域,周遭的一切声音、光线、气味都变得隔膜而不真实。
回到黎城,回到那个精致却冰冷的家,面对父亲担忧又带着审视的目光,面对继母客气而疏远的关怀,以及同父异母弟弟因病痛而显得苍白脆弱的小脸,季屿风的状态,用他父亲私下对心理医生的话说,“像是被抽走了魂”。
他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哭流涕,甚至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悲伤。
他只是异常的安静,异常的……顺从。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却缺乏生气的机器人。父亲安排他转回原来高中的高三重点班,他接受了;继母为他准备营养餐,他默默地吃完;医生来家里给弟弟检查身体,他安静地坐在一旁,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
他照常上课,做题,考试。他的成绩依旧优秀,甚至因为心无旁骛,或者说,是心如死灰地沉浸在学习中,排名比以前更加稳定靠前。
老师们对他赞赏有加,认为他经历了变故后更加沉稳成熟。以前的旧识、朋友试图与他联系,约他出去打球、玩游戏,他也偶尔会去,会和他们一起坐在喧闹的网吧或奶茶店,会听着他们高谈阔论,偶尔也会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符合场景的、浅淡的笑意。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是一片如何荒芜的废墟。那场大火烧掉的,不仅仅是那些承载着周溪记忆的旧物,更像是烧毁了他与过去、与某种情感依托相连的桥梁。
而殷祈溪的“出现”与“离开”,则是在这片废墟上,进行了一场短暂而绚烂的海市蜃楼,楼塌之后,留下的只有更深的虚无和一种难以言说的、混杂着愧疚与迷茫的钝痛。
他脑子里很乱,像一团被猫咪玩弄过的、纠缠不清的毛线。周溪模糊而美好的印象,殷祈溪清晰却带着距离感的身影,她们偶尔重叠的瞬间,她们截然不同的性格,她们最终都以“离开”作为结局……这一切,并非尖锐的刺痛,而是像一把钝刀,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就悄悄地、一下一下地割着他麻木的神经,不致命,却持续地消耗着他本就不多的生命力。
他对周溪与殷祈溪的事,对雾港的一切,对那场无疾而终的恋爱,对那个在海边月光下被他亲手推开的女孩,只字不提,讳莫如深,仿佛那只是一场他不愿回忆的、光怪陆离的梦。
高考,就在这样一种魂不守舍、内心一片兵荒马乱却又表面平静无波的状态下,到来了。
走进考场,坐在熟悉的课桌前,季屿风看着试卷上密密麻麻的铅字,大脑却像是信号不良的旧电视屏幕,充满了雪花点和杂音。那些烂熟于心的公式、定理、解题思路,变得模糊而遥远。他努力地集中精神,试图调动起所有的知识储备,但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散——飘向雾港咸腥的海风,飘向音乐教室裏流淌的旋律,飘向殷祈溪弹贝斯时低垂的、专注的侧脸,飘向那个他吃下白粽、蘸着白糖、内心一片荒凉的端午……
他像一个梦游者,凭借著强大的基础知识和应试本能,机械地填写著答案。
没有灵感迸发,没有超常发挥,甚至没有正常的水平。当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他放下笔,看着被填满的答题卡,内心一片空茫,甚至不记得自己究竟写了些什么。
最终的成绩公布,660分。一个对于绝大多数考生而言,依旧堪称优秀的分数,足以让他踏入国内顶尖的学府。但了解他真实水平的人都知道,这远非他的最佳状态,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考砸了”。
父亲看着成绩单,沉默了很久,最终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辛苦了,这个分数,很多好学校都能选。”
填报志愿时,季屿风对着厚厚的志愿指南,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一个个陌生的专业名称。金融?计算机?工程?……这些曾经被父亲或明或暗暗示过的“前途光明”的专业,此刻在他眼中,激不起丝毫涟漪。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页面,直到,“生物学”三个字映入他的眼帘。
为什么是生物学?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脑海中似乎没有任何清晰的、理性的推理过程。或许,是因为在雾港时,殷祈溪曾经那么认真地向他解释过“深海鱼”和“淡水鱼”的差异,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闪烁着对海洋生物纯粹的好奇与热爱?
或许,是因为在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里,唯有关于生命、关于自然的本源性问题,能偶尔穿透他内心的迷雾,带来一丝微弱的、关于“存在”的真实感?又或许,仅仅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潜意识的牵引,指向某个与“她”相关的、模糊的方向?
他几乎没有过多犹豫,在第一批志愿里,填报了几所顶尖大学的生物科学专业。最终,他被江城大学生物科学专业录取。
“海洋生物?”在确定具体研究方向时,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