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回流
    江城拥有着与雾港截然不同的海岸线。这里的海,更像是一座繁华都市精心打理的后花园,少了些野性与粗粝,多了份被规整过的、供人观赏的精致。沙滩细腻金黄,岸边是修剪整齐的棕榈树和现代化的步道,远处豪华酒店与度假村林立,游艇码头停泊着白色的船只。就连海浪拍岸的声音,似乎也因这片区域的奢华而显得温和、克制,失去了雾港那种原始而澎湃的力量。

    然而,大海终究是大海。无论被如何修饰,那份浩瀚、深邃,以及潮汐永恒的韵律,依然能够穿透一切浮华的表象,直抵某些灵魂的深处。

    殷祈溪依旧热爱着大海。这份热爱,并未因她远离雾港、投身于喧闹的音乐事业而有丝毫消减,反而像是某种根植于血脉的本能,是她与过往、与那个曾经梦想成为海洋生物学家的自己之间,最后一条隐秘而坚韧的纽带。

    在江城忙碌的演出、排练、创作间隙,她总会挤出时间,定期参加本地环保组织组织的海滩清理义工活动。这几乎成了她一种固定的、近乎仪式般的自我疗愈方式。

    暂时卸下舞台上的光环和浓妆,穿上简单的T恤、牛仔裤和运动鞋,戴上遮阳帽和劳保手套,拿着垃圾袋和夹子,混同在普通的志愿者中间,弯下腰,在沙滩和礁石缝隙间,拾捡着被潮水送来或是被游人遗弃的塑料瓶、包装袋、烟头、废弃渔网……

    这重复、单调,甚至有些枯燥的劳动,对她而言,却是一种难得的放空。海风拂过面颊,带着熟悉的咸腥,阳光晒在背上带来暖意,耳边是真实的海浪声,而非经过音响放大的模拟。

    在这里,她不再是“深海鱼”乐队那个冷艳的主唱,她只是殷祈溪,一个试图为这片孕育了无数生命、也承载了她无数秘密的蔚蓝,做一点点微不足道之事的普通人。

    此刻,她正专注地用夹子挑起一个半埋在沙子里、已经褪色的塑料打火机。

    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不远处,其他志愿者也在埋头工作,有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也有退休的老人,大家偶尔交谈几句,气氛平和。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不同的交谈声传入她的耳中。那声音带着一种专业性的探讨语气,与周围志愿者们随意的闲聊格格不入。她下意识地抬头,循声望去。

    就在离她十几米远的地方,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人的身影,让她浑身的血液在瞬间仿佛凝固了。

    浅灰色的休闲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下身是卡其色的长裤,身形挺拔而清瘦,与周围的环境有种微妙的疏离感。

    侧脸的轮廓,鼻梁的线条,下颌的弧度……即使隔着一段时间,即使他此刻戴着了一副她没见过的金属细边眼镜,增添了几分斯文沉稳的气质,她也绝不会认错。

    是季屿风。

    他真的在江城。昨晚在“忘夜”Livehouse的惊鸿一瞥,并非幻觉。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缩,带来一阵尖锐的窒息感。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手指一松,刚捡起的打火机又掉回了沙子里。

    然而,更让她震惊的,是他身旁的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一身利落的户外运动装束,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扎着利落的马尾,脸上带着阳光而自信的笑容。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指着远处的海面,对季屿风说着什么,神态自然而熟稔。

    殷祈溪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认识这个女人。或者说,她熟悉这张脸。

    小鱼。

    是她长期订阅、每期必读的那本权威博物杂志《方舟》旗下,最受欢迎的线上视频栏目《小鱼探海》的总编兼出镜主持人。殷祈溪非常喜欢她的栏目,用生动有趣的镜头语言和通俗易懂的讲解,深入浅出地介绍各种海洋生物和生态现象,专业、严谨,又不失趣味。

    小鱼本人那种充满活力、对海洋充满无限热爱的形象,以及她扎实的海洋生物学背景(殷祈溪记得栏目介绍里提到她是国内顶尖海洋大学的硕士),都让殷祈溪由衷地欣赏和钦佩。甚至可以说,小鱼某种程度上,活成了她曾经梦想过、却最终失之交臂的样子。

    季屿风……和小鱼在一起?

    他们是什么关系?同事?朋友?还是……

    一个荒谬而强烈的念头,如同海啸般不受控制地冲入殷祈溪的脑海:季屿风学生物了?他成了海洋生物学家?是因为……我吗?

    这个想法带着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期盼和悸动,瞬间攫住了她。难道他离开后,选择了与她曾经的梦想相关的道路?这是否意味着,他并没有完全忘记过去,忘记她?

    但这个念头仅仅存在了不到三秒,就被她更强大的理智和根深蒂固的不安全感,狠狠地、几乎是带着自虐般快感地掐灭了。

    别傻了,殷祈溪。她在心里对自己冷笑。你怎么还敢有这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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