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再遇见
    江城。另一片海。

    与记忆里那个带着咸腥海风、灰蓝色屋顶、节奏缓慢得像潮汐起伏的雾港小城截然不同。江城是钢铁森林与蔚蓝海域的奇异结合体,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庞大而喧嚣的一线城市。

    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如同冰封的巨浪;纵横交错的高架桥上,车流永不停歇,发出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嗡鸣,像是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脉搏。

    而当海风从东面吹来,穿过林立的高楼缝隙,带来的不再是雾港那种纯粹的、带着渔港气息的咸涩,而是混合了尾气、咖啡、香水以及某种属于大都市的、野心勃勃的躁动气息。

    殷祈溪站在这片陌生的、充满压迫感又暗藏无限可能的土地上,已经六年了。

    大学四年,加上毕业后的两年,时光如同江城地铁隧道里呼啸而过的列车,窗外的景物模糊不清,只有目的地明确而冰冷。

    她带着那张三本文凭,和那颗被自己用坚硬外壳层层包裹、几乎与外界隔绝的心,与大学时校内组建的“深海鱼”乐队的几个成员,一头扎进了这座梦想与现实激烈碰撞的都市。

    当初乐队的名字,是无意间延续,还是某种潜意识的固执,她已经懒得去深究。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像一道早已刻入骨血的烙印,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宿命感。

    乐队的成员也固定下来:殷祈溪(贝斯兼主唱),肖小雨(主音吉他,一个扎着脏辫、性格火爆的东北姑娘),刘云熙(节奏吉他,沉默寡言但技术扎实的四川妹子),杨尚(键盘手,戴着黑框眼镜、逻辑缜密的理工男),以及程墨(鼓手,身材高大、笑起来有点憨的山东大汉)。五个人,来自天南海北,因为音乐聚在一起,成了彼此在这座冰冷城市里,最紧密的战友,或者说,是共乘一艘小船、在名为“梦想”的惊涛骇浪中挣扎求生的同伴。

    刚毕业那会儿,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五个人合租在江城老城区一个隔音效果堪忧的破旧公寓里,白天各自打着零工——咖啡店服务员、琴行销售、家教、甚至是游戏代练,晚上则挤在唯一的公共空间,也就是客厅兼排练室里,没日没夜地写歌、排练、争吵、磨合。泡面是家常便饭,廉价啤酒是唯一的奢侈,为了省下地铁钱,可以背着沉重的乐器步行好几公里去试演。

    殷欲民其实每个月都给她了很多钱,但是她并不想用,她只是想看看凭借他们,能创出一片怎样的天地。当然她把那笔钱攒了起来,就算乐队撑不下去了,还能做散伙费。

    殷祈溪是乐队当之无愧的灵魂。不仅仅是因为她独特的气质——那种站在舞台上时,仿佛与周遭喧嚣隔绝的、带着破碎感的冰冷与疏离,以及偶尔在歌声中爆发的、如同深海暗流般汹涌的情感力量——更因为她展现出了惊人的音乐天赋。

    在雾港一中时,她的才华更多体现在演奏上。到了江城,在生存的压力和对“出路”的迫切寻求下,她开始逼迫自己学习更多。

    她啃着晦涩的乐理书,对着电脑软件一点点摸索编曲,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趴在堆满草稿纸的茶几上,尝试着将心中那些无法言说的情绪、那些关于失去、关于孤独、关于深海与禁锢的隐喻,凝结成歌词。

    起初是生涩的,模仿的痕迹很重。

    但渐渐地,一种属于“殷祈溪”的、独特的表达方式开始成型。她的歌词不直白,充满了意象和隐喻,像蒙着一层海雾,需要仔细品味才能触及内里的情感核心;她的旋律编排,往往以贝斯低沉而富有律动的线条为骨架,构建出如同深海般幽暗、压抑,却又在副歌部分骤然爆发出惊人能量的音乐空间。

    事实证明,她很有天赋。这种天赋并非凭空而来,更像是她将过往所有被封存的痛苦、迷茫、以及那份对某个约定扭曲的执着,全都熔铸进了音乐里,形成了一种独特而危险的吸引力。

    转机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夜晚。他们将一首原创歌曲《溺亡的星》的现场演出视频,发在了B站上。那首歌,是殷祈溪在一个得知母亲再婚并怀孕的消息后、情绪极度低落的雨夜写成的。

    歌词晦涩而绝望,旋律在压抑中积蓄力量,最终在副歌部分,她的贝斯线与肖小雨撕裂般的吉他solo交织,配合着她用尽力气、仿佛要将灵魂都嘶吼出来的演唱,形成了一种摧枯拉朽般的情感洪流。

    视频一开始并未激起太多水花。直到几天后,被一个拥有百万粉丝的乐评人偶然发现,并用了“来自深海的绝望诗篇,独立音乐年度最大惊喜”这样的标题进行推荐。一夜之间,视频播放量暴涨,弹幕和评论区被各种“震撼”、“鸡皮疙瘩起来了”、“主唱姐姐杀我!”、“这贝斯线太绝了!”刷屏。

    “深海鱼”乐队,以一种他们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爆火了。

    紧接着,是更多的原创作品发布,每一首都在圈内引起不小的讨论。他们的音乐,像一股来自深海的、带着咸涩与冰冷,却又蕴含着巨大能量的暗流,迅速席卷了独立音乐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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