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法集中精力,无法调动起全部的心神去应对这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试,仿佛她的某一部分重要的感知和思维能力,已经随着他的离开而关闭了。
当最终的成绩公布时,看着那个远远低于平时水平、甚至比最坏的预估还要糟糕、仅仅勉强够得上首都一所名不见经传的三本院校的分数,殷祈溪的心里竟然没有太大的波澜,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也没有悔不当初的痛哭。
仿佛这一切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或者说,她的心已经麻木迟钝到感受不到尖锐的失望和难过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认命般的疲惫。
远在首都工作的母亲殷欲民打来了电话。电话那头,母亲沉默了很久,呼吸声通过电流传来,带着压抑的沉重。
最终,什么责备的话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心疼,有无力,也许还有一丝对她这个女儿长久以来状态不对劲的隐约察觉。“知道了。”母亲的声音有些沙哑,“学校……妈帮你看看。来首都也好,离妈妈近一点,我也好……照顾你。”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有些艰难,透露出母女之间因常年分离而产生的生疏与小心翼翼。
殷祈溪握着听筒,听着母亲声音里那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试图弥补却又不知从何下手的无力感,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刚想机械地说句“谢谢妈”,母亲却在电话那头,用一种更加复杂、带着明显试探和犹豫的语气,告诉了她另一个足以改变家庭结构的消息。
“小溪……还有件事。妈妈……可能……要结婚了。” 殷欲民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鼓起勇气,“对方……姓王,也是一个人带着个儿子,比你小两岁,人挺老实本分的,对妈妈……也挺好。等你来了首都,安排个时间,介绍你们认识。”
这个消息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早已波澜不惊的死水,却连一圈像样的涟漪都没有激起。殷祈溪只是握着听筒,眼睛望着窗外雾港灰蓝色的天空,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甚至连一句“恭喜”或者“我知道了”都吝于多说。
家庭,对于她来说,早已是一个支离破碎、遥不可及的概念。父亲的缺席,母亲的疏离(尽管她知道母亲是爱她的,但常年的分离和各自为生活奔波的艰辛,让这份爱也变得隔阂、小心翼翼,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愧疚和补偿心理),现在,连母亲也要抛开过去,开始全新的生活了。
她感觉自己像一座真正的、被遗忘在广袤海洋中的孤岛,在浩瀚而冰冷的人生洋流中,失去了所有的航标、灯塔和缆绳,只能任由自己漂浮、沉沦。
就这样,殷祈溪带着一张不尽如人意的成绩单,一颗千疮百孔、紧闭到几乎锈死的心,一把沉默的贝斯,和几件简单的行李,踏上了北上的列车,离开了这座承载了她所有青春悸动、短暂欢愉与彻骨伤痛的海边小城。
火车启动的汽笛长鸣,窗外的景物开始加速后退,熟悉的咸腥海风逐渐被陌生的、干燥的北方空气所取代。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流泪,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仿佛在告别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地方。
大学生活,对她而言,只是换了一个地理坐标,继续着沉默和封闭的轮回。
她选择了一个与海洋毫无关联、甚至可以说是背道而驰的专业,仿佛要彻底割裂与雾港、与那片带来无数甜蜜与苦涩回忆的海域的所有联系,以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埋葬掉那个曾经梦想成为海洋生物学家的自己。
她按时上课,坐在教室的角落,完成中规中矩的作业,成绩不好不坏,像一道模糊的、没有色彩的影子,沉默地穿梭在熙熙攘攘、充满活力的大学校园里,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唯一鲜活的、能证明她内心尚未完全死去的,只有音乐。
她很快就在这所陌生的大学里,凭借着她那手娴熟而充满情感的贝斯技巧,找到了一些同样热爱摇滚乐、志同道合的人,组了一支地下乐队。
她依旧是贝斯手,偶尔在某些歌曲中,也会兼任主唱。
当她站在狭小昏暗、弥漫着烟酒和汗水气味的Livehouse舞台上,当强烈到几乎令人眩晕的彩色灯光打在她苍白而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当贝斯低沉有力、仿佛能撼动脏腑的声音通过巨大的音箱放大,震颤着整个空间,当汗水顺着她的下颌线、脖颈滑落,浸湿额前的碎发时,她才能短暂地忘记一切——忘记季屿风,忘记失败的高考,忘记重组家庭带来的微妙尴尬和疏离感,忘记自己是谁,来自哪里,将要去往何方。
只有在那些震耳欲聋、几乎要将人吞噬的音符的缝隙里,在手指与琴弦剧烈摩擦带来的灼热痛感中,她才能感受到自己那颗麻木的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才能触摸到那个藏在内心最深处、已然蒙尘的、关于他的约定的余温。
她反复地、不知疲倦地弹奏着那些熟悉的、带着过往印记的旋律,仿佛在通过这种近乎仪式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