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风雨
式。他对杨琳琳,与对学校里其他任何一位试图靠近他的女生,在本质上并无区别。

    那些在旁观者看来充满粉红泡泡的“互动”、“默契”,于他而言,恐怕只是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和令人疲惫的社交负担。他的心,就像他那间位于公寓顶楼、可以望见海却总是窗帘紧闭的房间,门窗紧锁,等闲人连靠近的路径都找不到。

    而那个能让他偶尔流露出不同于往常的情绪(哪怕是无奈),能让他主动存下电话号码却犹豫着不知如何发起对话,能让他生病时下意识接受其陪伴甚至因此进入梦境的,反而是这个此刻正用沉默和冰冷包裹着自己、像一只应激的深海章鱼般喷吐着愤怒墨汁的同桌。

    只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陷入醋意、自卑与误解三重漩涡的殷祈溪,无法像陈卓和李耀那样,站在相对客观的岸边冷静分析。她所能感受到的,只有那刺眼的“和谐画面”,那被众人津津乐道的“天生一对”,以及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甚至可能从未真正被他清晰看见过的“特殊”,在这一切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像一个潜藏在深海中、永远无法浮出水面的可笑秘密。

    分享会的前一天下午,最后一次短暂的乐队合练结束后(这次季屿风准时参加了,但气氛因为殷祈溪的持续低气压而显得有些凝滞),殷祈溪几乎是立刻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快得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拉上琴盒拉链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背上琴盒,转身就向门口走去,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殷祈溪。”

    季屿风的声音在她手触到门把时,从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明显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完全理解的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扰。他似乎终于无法再忽略她这段时间以来,那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与隔阂。

    殷祈溪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又高高吊起,悬在喉咙口,让她几乎无法呼吸。一股混合着委屈、愤怒、以及一丝可怜期待的复杂情绪,如同沸腾的海水在她胸腔里翻滚。她几乎要忍不住回头,想质问他,那些传言到底是不是空穴来风?

    想问他,是不是觉得和杨琳琳那样明媚优秀、与他站在同一高度的人相处,才更轻松、更符合他世界的规则?想问他,是不是已经忘记了海滩上的写生,忘记了音乐教室里的磨合,忘记了她这个不起眼的、只会弹点蹩脚贝斯的同桌?

    但最终,那点微弱的、试图求证什么的勇气,在想到杨琳琳那自信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在听到耳边似乎再次响起的“郎才女貌”的议论时,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干瘪消散。

    她害怕。害怕听到任何形式的、哪怕只是模糊的确认,害怕那会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将她彻底打入绝望的深渊。

    她没有回头。甚至连肩膀都没有晃动一下。她只是将琴盒那粗糙的帆布背带,更加用力地攥紧,紧到粗糙的布料几乎要嵌进掌心的皮肉里。

    然后,她猛地拉开门,几乎是逃离般地冲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急促而孤独的回响,将季屿风那声未得到回应的、带着困惑的呼唤,以及他可能停留在她背影上的、同样复杂难辨的目光,一同狠狠地甩在了身后那间渐渐被暮色笼罩的音乐教室里,也甩在了这片因误解而变得波涛汹涌的青春海域之中。

    深海的沉默,以一种近乎自毁的姿态,对抗着浅海喧嚣的风浪。

    一场因流言、旁观者臆想与深植于心的自卑而起的冷战,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加剧、固化。一个在莫名的“被暧昧”中履行着责任,心湖却可能因另一人的疏离而泛起了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涟漪;一个在苦涩的暗恋与疯狂的嫉妒中饱受煎熬,用坚冰包裹住即将喷发的火山。

    这片名为雾港的青春海域,因为不同水域风浪的激烈交汇与误读,变得愈发迷雾重重,暗礁丛生。而那首属于“深海鱼”乐队的、未完成的歌,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不和谐的变奏,旋律中沾染上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滞涩与阴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