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少年时(二)
态度,给了她一杯热牛奶,并告诉她这糟糕的天气很快就会结束。

    这种不着痕迹的、尊重她自尊心的体贴,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周溪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她捧着那杯温热的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身体的冰冷,也奇异地安抚了内心的恐惧。

    窗外,雷声依旧,雨点依旧猛烈。但坐在这个有他在的空间里,听着他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周溪第一次感觉到,这座冰冷的大宅,似乎也有了那么一丝可以依偎的温暖。

    那晚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新的、微妙的阶段。季屿风似乎不再完全把她当作一个需要保持距离的“客人”。

    他会在看到她在花园里写生时,走过去,靠在旁边的树上,安静地看一会儿,然后也许会说一句“今天光线不错”,或者“那只鸟你画得比真的还精神”。他会在餐桌上,注意到她只吃面前的青菜时,用公筷给她夹一块离她较远的、她似乎多看了两眼的糖醋排骨,动作自然,不会让她感到难堪。

    周溪依然沉默,依然自卑,依然不敢主动和他说话。但她的目光,开始越来越多地、不受控制地追随他的身影。她会在他练琴时,假装在走廊里看书,实则竖起耳朵捕捉每一个音符;她会记住他随口提过的、喜欢的作家,然后偷偷去书店找来看;她会因为他一句无心的夸奖,而偷偷开心一整天。

    喜欢上季屿风,对周溪来说,是一个缓慢浸润、无声累积的过程。

    像深海下的沉积物,一层一层,悄无声息地堆积,直到某一天,形成了一片无法忽视的、独特的地貌。

    或许是在他递给她那杯热牛奶的雨夜;

    或许是在他评价她的画“有生气”的午后;

    或许是在他自然而然为她夹菜的那个瞬间;

    或许,仅仅是因为他存在于那个空间里,本身就像一道光,照亮了她那片过于灰暗的青春。

    她喜欢他干净清冽的声音,喜欢他弹琴时专注的侧脸,喜欢他看似冷淡实则细腻的内心,甚至喜欢他偶尔流露出的、属于那个年龄段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优越感。

    他身上的一切,都与她所处的那个卑微、惶恐的世界截然不同,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完美的梦。

    这份喜欢,深重,卑微,且注定无望。她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的差距,知道四个月后她就会离开,知道他只是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所以,她将这份情感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如同收藏一颗不该属于自己的、璀璨却易碎的珍珠,深埋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从未对任何人言说,包括他。

    在季家借住的最后那段日子,周溪常常会在夜里,望着窗外黎城稀疏的星空,心里充满了即将离别的惆怅和对未来的迷茫。

    她会想起季屿风,想起那些短暂却珍贵的交集,心中酸涩又带着一丝隐秘的甜。她知道自己会永远记得他,记得这个在她最黯淡的年纪,曾给予她零星温暖和关注的少年。

    然而,命运弄人。父母离婚的消息突然传来,母亲决定带她离开黎城,回到老家雾港。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她甚至没来得及好好道别,也没能鼓起勇气,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那个名叫周溪的、自卑怯懦的女孩,连同她那场无疾而终的盛大暗恋,就这样被匆忙地留在了黎城,留在了那个飘着雨的、她离开的清晨。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留下的是满心的怅惘与酸涩。殷祈溪从旧日的思绪中抽离,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在草稿纸上画满了那个少年的轮廓。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那张纸仔细地撕下,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